
第三章:情敌送的书比砖头还厚
杜若飞出现的那天,天津下了一场小雨。
宋词正在报社里校对稿子,门口忽然有人喊她。
“宋词。”
她抬头,愣了一下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二十六七岁,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,臂弯里夹着一本厚厚的书。
杜若飞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宋词放下稿子。
“听说你开了报社,”杜若飞走进来,把玫瑰放在桌上,“正好来天津办事,顺路看看你。”
“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你爸告诉我的。”杜若飞打量了一圈铺面,点了点头,“不错,比我想象的大。”
宋词没接话,指了指那本书:“那是什么?”
杜若飞把书递给她——亚当·斯密的《国富论》,英文原版,厚厚沉沉的,比砖头还重。
“这本书你应该读。”杜若飞说。
宋词翻了翻,抬头看他,一脸无语:“亚当·斯密我读过了,在伦敦的时候。你的礼物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像寒假作业?”
杜若飞被噎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风度:“读过了可以再读,经典不怕重复。”
“书不怕重复,我怕。”宋词把书放到一边,“你到底来干嘛的?”
杜若飞笑了,在椅子上坐下:“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我过得好得很,”宋词挑眉,“你看完了?看完可以走了。”
杜若飞没动。他看了一眼宋词,又看了一眼门口。
门口有人进来了。
季安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长衫,手里照例拎着一个食盒。
“桂花糕,”季安把食盒放在桌上,“老半斋新出的,我尝了一块,还行。”他转头看见杜若飞,顿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?”杜若飞先开口。
“季安,我的投资人。”宋词介绍,然后转向季安,“这位是杜若飞,我从小到大的朋友。南京杜家的。”
两个男人同时伸出手,握了握。
“久仰。”杜若飞说。
“幸会。”季安说。
宋词站在中间,清了清嗓子:“既然都来了,中午一起吃饭吧。”
杜若飞看了季安一眼:“好。”
季安看了杜若飞一眼:“行。”
宋词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顿饭,怕是不好吃。
午饭选在一家淮扬菜馆,宋词要了个包间。
菜上了,但整顿饭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。杜若飞和季安面对面坐着,表面上客客气气,眼神里全是刀光剑影。
“季先生在哪里高就?”杜若飞夹了一筷子菜,问得漫不经心。
“没高就,”季安笑得坦然,“在家闲着。”
“哦,”杜若飞点了点头,“季家航运的产业可不小,季先生不帮忙打理?”
“我大哥一个人顶十个,我就不添乱了。”
杜若飞意味深长地“嗯”了一声,转头看宋词:“你这个投资人,挺有意思的。”
宋词咬着筷子,没接话。她太了解杜若飞了——他越客气,越说明他在意。
忍了一顿饭,她终于把筷子一放。
“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假?”
杜若飞和季安同时看她。
“有话直说,阴阳怪气的我听得头疼。”宋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杜若飞,你有话就说,别在那‘嗯嗯嗯’的。季安,你也别光笑,人家问你你就好好答。”
杜若飞被噎住了。季安憋着笑,给宋词夹了块糖醋排骨:“消消气,慢慢骂。”
宋词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杜若飞看着这一幕,脸色没变,但眼神暗了暗。
饭后,三个人站在菜馆门口。雨已经停了。
杜若飞先开口:“宋词,我送送你。”
“不用,”宋词指了指相反的方向,“我住那边,不顺路。”
杜若飞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宋词,战争快来了,有些事不能等。”
说完,他没等宋词回应,大步走了。
季安站在旁边,把手插在口袋里,没说话。
宋词叹了口气:“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端着。”
季安忽然问:“那你喜欢他吗?”
宋词愣了一下,转头看着他。季安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宋词看了他几秒,然后笑了:“你猜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季安在身后喊:“宋词!”
她没停。
“明天报社见!”季安喊。
宋词还是没有停,但她抬起手,在空中晃了晃。
季安站在菜馆门口,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拆开的薄荷糖。他看着宋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忽然笑了。
“有病。”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,把薄荷糖塞进嘴里。
今晚的薄荷糖,好像比平时甜一点。
宋词走了以后,季安没有马上离开。
他站在菜馆门口,把那颗薄荷糖吃完,又站了一会儿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。
沈知秋牵着马走过来,面无表情地问:“少爷,回吗?”
“不急。”季安把手插进裤袋里,沿着宋词走的方向慢慢走过去。
他不是要追她。他知道追不上,也不想追。她就是那种人,说了“你猜”就真的不会告诉你答案,你追上去问也没用。
他只是想走走。
雨后的南市街很安静。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,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评书声。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,一脚踩下去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季安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杜若飞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战争快来了,有些事不能等。”
他皱了皱眉。
这话说得没错。但问题是,什么事不能等?
是告白不能等?还是逃跑不能等?还是站队不能等?
他不知道杜若飞指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自己心里也有一个答案。
他想起宋词今天看杜若飞的眼神。不是爱,也不是不爱。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有旧日的情分,有现在的疏离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。
他想起宋词看他自己的眼神。也不是爱——他还不够格。但有好奇,有在意,有“你这个人怎么回事”的困惑。
够了。
季安在一棵槐树下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雨后的云散了大半,露出几颗星星,不亮,但很干净。
“知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另一个人?”
沈知秋沉默了三秒。
“少爷,我没喜欢过人。”
季安笑了:“也是,问错人了。”
他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翻身上马。
“回去吧。明天一早还得去码头。”
马蹄声哒哒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与此同时,宋词已经回到了住处。
她洗了澡,换了睡衣,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格子。她盯着那个格子看了很久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杜若飞今天说的话,她不是没听进去。
“战争快来了,有些事不能等。”
她当然知道战争快来了。从回国那天起,她就在看报纸、听广播、跟人聊时局。她知道华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,知道日本人的兵已经开到了北平城外。她甚至知道,天津也撑不了多久。
但她能怎么办呢?
她只是一个开报社的。她不能打仗,不能谈判,不能改变任何大势。她能做的,就是把报纸办好,把真相写出来,让更多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这不够。但这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。
至于“不能等”的事……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杜若飞那句话,她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他是在说——你该安定下来了,你该选一个人了,你该在乱世来临之前,找一个靠得住的人。
可她不想。
不是不想嫁人,是不想在“战争快来了”这个前提下嫁人。好像嫁人是为了找一张船票,找一个避难所,找一个在风浪里不会翻的锚。
她不想当谁的锚,也不想让谁当她的锚。
她想站在自己的船上。
哪怕浪来了,翻了,那也是她自己的船。
想到这里,她忽然想到季安。
那个人,不会问她“你该安定下来了”这种话。他只会问她“桂花糕吃完了吗”?他只会把薄荷糖塞进她手里,然后笑嘻嘻地走开。
他从来没说过“我保护你”这种话。
但他把她从巷子里拽出来、护在身后的那天,什么都没说。
宋词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半张脸。
“烦死了。”她小声说了一句,不知道在说谁,也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过了窗格子,照在她床头那盒没拆封的桂花糕上。
金色的包装纸,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第二天早上,宋词到报社的时候,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桂花糕。是一本书。
但这次不是杜若飞送的那种厚得像砖头的洋文书。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封面印着三个字——《新生集》。
她翻开,扉页上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,字迹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:
“宋词,送你一本我自己写的诗。写得不好,别笑。季安。”
宋词愣了一下。
季安写的诗?
她往后翻了几页,差点笑出声。
第一首诗叫《薄荷糖》——
“你问我为什么口袋里总装着糖
我说是为了分给别人
其实是
因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
你手里没有糖
我想给你一颗”
宋词捂着脸,笑出了声。这是什么土味情诗?还是民国版的?
但笑着笑着,她又不笑了。
她把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合上,放在抽屉里,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。
怀表还没送出去。
她打算月底送给他的。
月底他就要走了。
宋词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忽然觉得,杜若飞说的对。
有些事,真的不能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