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最后的晚餐
宋词把那本薄薄的诗集塞进抽屉的时候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她以为是季安又来送桂花糕了,头也没抬:“今天什么口味?”
“什么什么口味?”声音不对。宋词抬头,杜若飞站在门口,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宋词坐直了身子。昨天他说今天走的。
“改签了,”杜若飞走进来,“明天走。请你吃顿饭。”
宋词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杜若飞这个人,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事。但她懒得猜了,她是真的有点饿了。
“行,”她站起来,“吃什么?”
“法餐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,上了杜若飞的车。车开得不快,从英租界穿过法租界。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油绿油绿的,阳光透过树冠漏下来,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法餐厅在天津最繁华的街区,灯光昏暗,桌布雪白,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。宋词坐下来,翻开菜单,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杜若飞问。
“开胃菜、前菜、汤、主菜、奶酪、甜品,”宋词一项一项念出来,“这一顿要吃多久?”
杜若飞笑了,对服务员说了几句法语,点了几道菜,然后转向宋词:“我让他们把节奏加快。”
宋词看了他一眼:“你法语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前年开始的,洋行跟法国的生意多了。”
“你这个人,学什么都快。”
杜若飞笑了,这次笑得很真。“你还记得那年过年吗?你非要给我夹饺子,咸得要命。”
“因为是你给我夹的。”杜若飞说。
包间里忽然安静了。宋词放下水杯,看着杜若飞。他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躲闪。
“杜若飞,你这次来天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?”
杜若飞沉默了几秒。“我想来看看你的报社。”
宋词没接话。
“你从小就喜欢折腾,”杜若飞说,“八岁的时候说要去非洲建学校,十二岁的时候说要当外交官,十六岁的时候说要考剑桥。你都做到了。现在你说要开报社,我知道你也做得到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来看一眼。”杜若飞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看一眼你在这个世界上新留下的一笔,然后就回南京。”
宋词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杜若飞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“告别”的味道。不是生离死别,而是“我知道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”。
“杜若飞,你昨天问季安那些话,不是因为你担心我的报社。你是因为吃醋。”宋词说完,自己先笑了,“你杜若飞还会吃醋?”
杜若飞没有笑。他看了宋词好几秒,说:“宋词,我不是吃醋。我是怕你被骗。季安那个人,我查过了。干净。但他投你的报社,百分之九十是冲着人去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宋词忽然问。
杜若飞一顿。
“你在南京,每个月给我寄书、寄信、打电话,”宋词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是冲着什么去的?”
包间里安静了。窗外传来黄包车的铃声,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杜若飞沉默了很久。“冲着人去的。”他说。
宋词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服务员端着盘子上来了。两个人都不再说话,沉默地吃饭。味道确实不错,但宋词吃不出什么滋味。不是因为不好吃,是因为她心里堵得慌。
杜若飞这个人,什么都好。聪明、稳重、有担当、对她好。可是,有些东西不是“对你好”就够了的。跟他在一起,每一步都是对的,每一句话都是得体的——可人生不是剧本。人生是乱七八糟的,是下雨天桂花糕掉在地上,是有人骑马路过笑你骂人,是有人把薄荷糖塞进你手心里。
宋词放下刀叉。“我吃饱了。”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走。”
杜若飞看着她,最终没有坚持。
宋词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杜若飞,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。谢谢你一直对我好。”
“但是?”杜若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宋词咬了咬嘴唇。“没有但是。就是谢谢你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气。宋词裹紧外套,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前走。
走了一段,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。她没有回头,继续走。车慢慢开到她旁边,车窗摇下来,杜若飞的声音传出来:“宋词,上车。我不说话了,送你回去。”
宋词停下来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里很安静。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杂货铺时,她忽然开口:“停车。”她下车,快步走进杂货铺,买了一包薄荷糖——很普通的那种,绿色玻璃纸,皱巴巴地裹着。
杜若飞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车停在宋词住处楼下。她下车的时候,杜若飞也下了车。
“宋词。”他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宋词转身看着他。
“你买薄荷糖,”他说,“是因为季安?”
宋词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手里的薄荷糖攥紧了一点。
“晚安,杜若飞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上楼了。楼梯间的灯不太亮,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,越来越远。杜若飞站在楼下,看着那盏灯亮了,看着窗帘拉上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晚安,宋词。”
他转身上车。“王叔,走吧。”
“少爷,回南京?”
“回南京。”
车子发动,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宋词坐在房间里,没开大灯,只亮了一盏台灯。她把那包薄荷糖放在桌上,拆开一颗,放进嘴里。太甜了,没有季安给的好吃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薄荷糖还有什么好不好吃的?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。
窗外传来汽车远去的声音。她看了一眼窗外,刚好看到那辆黑色福特的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然后她拉开抽屉,拿出那本淡蓝色封皮的诗集,翻到第一页,又读了一遍。读完之后,她把诗集合上,放回抽屉。
“季安,你写的诗,真不怎么样。”
但她没有把诗集拿出来扔掉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季安今晚大概也在看这个月亮。他躺在黄埔军校的宿舍床上,手里拿着那块怀表,拇指摩挲着表盖上那行字——“平安归来”。
“宋词,”他对着月亮说,“我还没走呢,怎么就有点想你了。”
旁边的床铺上传来一声嗤笑:“季安,你是不是有病?大半夜不睡觉。”
季安把怀表塞进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:“程砚秋,你才有病。你打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。”
旁边几个床铺传来压抑的笑声。月光照进宿舍,照在季安的枕头边上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