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季小兵,加油
黄埔军校的生活,比季安想象的难熬一百倍。
第一天早上五点半,集合哨就响了。尖锐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,像一把刀劈开梦境。季安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,头还晕着,昨晚整理内务到半夜,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。
“快!快!快!”程砚秋已经穿好了衣服,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冲,“季安你磨蹭什么呢!”
季安手忙脚乱地套上军装,扣子扣错了两颗,腰带还没系好就往外跑。跑到操场的时候,教官已经站在那儿了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季安!”教官的声音像打雷,“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!扣子都能扣错,你是来当兵的还是来相亲的?”
队列里传来压抑的笑声。季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果然,第二颗扣子扣到了第三个眼里,衬衫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。他赶紧重新扣,动作太急,把扣子扯掉了一颗。
教官气得直摇头:“跑!五公里!跑完了再回来吃饭!”
季安没吭声,转身就跑。操场的跑道是黄土夯的,踩上去尘土飞扬。跑了不到两公里,他的肺就像着了火一样,嗓子眼发甜,腿像灌了铅。
但他没停。不能停。来都来了。
程砚秋从后面追上来,跑在他旁边,气息还稳得很:“你行不行啊?不行就慢点,别把自己跑废了。”
“我行。”季安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程砚秋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,放慢速度陪他跑。
五公里跑完,季安弯着腰喘了半分钟,直起身子的时候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,然后慢慢走回宿舍,把扣子缝好。
针线活他没怎么做过,手指被扎了好几下,针眼渗出血珠。他看着手指上那几颗红点,忽然笑了——宋词要是看到他这副样子,大概会说他“活该”。
训练一天接一天,没有尽头。负重跑、刺刀操、实弹射击、战壕挖掘、夜间急行军……每一项都像是专门为了把人逼到极限设计的。
季安的手上磨出了血泡。血泡破了结痂,结了痂又磨破。他的小腿上全是淤青,洗澡的时候热水一冲,疼得龇牙咧嘴。他的肩膀被枪托撞得青紫,吃饭的时候端碗都在抖。
但他没喊过一句苦。
不是不想喊,是喊了也没用。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咬牙撑着,凭什么他喊?
每天晚上熄灯之后,季安都会做一件事——把怀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一眼。
就看一眼。
表盖上那行字——“平安归来”。每次看到这四个字,他就觉得一天的疲惫都轻了一点。
宋词还在天津等他。不是“等”,是“要他还怀表”。但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他把怀表塞回去,闭眼,睡觉。
第二天继续五点半起床,继续跑,继续练,继续被教官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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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周结束的时候,季安给宋词写了一封信。军校的信纸很薄,泛黄,钢笔写上去会洇墨。他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。
“宋词:
军校比我想的苦。今天教官罚我跑五公里,因为我扣子扣错了。我跑了,没掉队。腿有点疼,但没事。
你报社怎么样了?第二期什么时候出?稿子够不够?周明远的文章别让他写太长,他话多,写着写着就跑题。
桂花糕替我吃了吧,我现在吃不到。等我回来再吃。
怀表我每天都带着,没丢。
季安”
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第二天托人寄了出去。
信在路上走了三天。季安不知道的是,宋词收到信的那天,正好是报社最忙的一天——第二期要付印了,她忙得脚不沾地。但看到信封上那歪歪扭扭的“天津黄埔军校”几个字,她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稿子,先拆了信。
她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扣子都能扣错,”她小声说,“你还好意思写出来。”
她把信放在桌上,继续干活。但干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读了一遍。
然后她拿出信纸,开始写回信。
“季安:
扣子扣错了被罚跑五公里?你在军校是去学打仗的,不是去学扣扣子的。下次出门前照照镜子,别丢天津人的脸。
报社第二期明天付印,稿子够了,不用你操心。周明远最近在写一篇关于华北经济的文章,我觉得跑题了,让他重写了,他不太高兴。但不高兴也得重写,这是我的报纸。
桂花糕我替你吃了。老半斋最近出了栗子味的,不如桂花的好吃。
你说腿疼,要不要我给你寄点药?算了,你大概也没时间抹。那就忍着吧。
怀表别弄丢了,回来要还的。
对了,你那本诗集,我又读了一遍。还是觉得不怎么样。但第三首诗还可以,写薄荷糖那首。
宋词”
她想了想,在信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——穿着军装,歪歪扭扭地站着,旁边写一行字:“季小兵,加油。”
画完之后她看了两眼,觉得有点幼稚,但也没有涂掉。她把信折好,寄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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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安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正好是实弹考核的前一天。
他坐在宿舍的床沿上,把信拆开。读到“扣子都能扣错”的时候,他笑了。读到“季小兵,加油”的时候,他笑出了声。
程砚秋从对面床上探过头来:“笑什么呢?跟个傻子似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季安把信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——和怀表放在一起。
“是不是那个姑娘?”程砚秋挤眉弄眼,“你喊梦话喊的那个?”
季安没理他,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。
墙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斑驳的石灰。但他觉得那封信还在眼前,那个穿着军装歪站着的小人还在脑子里。
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封信的信封。
“宋词,”他低声说,“你画的画,真丑。”
但他笑了。
那天晚上的实弹考核,季安打了全连第二名。
教官难得没骂他,说了一句:“还行。”
季安把枪放下,手心全是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虎口裂了,贴了两条胶布,写字的时候会渗血。
但他打了第二名。
他想给宋词写信,告诉她。但熄灯了,不能再写了。
他躺在黑暗中,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封信。
——总有一天,他要打第一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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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天津。
宋词一个人坐在报社里,对着满桌的稿纸发呆。第二期印出来了,卖得比第一期还好,周明远高兴得请全报社的人吃了顿饺子。但她没有那么高兴。
不是因为报纸不好。是因为她忽然觉得,报纸印出来了,发出去,被人看了,然后就没了。明天还要印新的,还要写新的,永远没有尽头。
她一个人能做多少?她能写到什么时候?
她不知道。
她低下头,看见桌上的薄荷糖——季安给的那种,她后来在杂货铺买了好几包,放在桌上,想起来了就吃一颗。
她拆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
这次不觉得太甜了。也许是习惯了。
她拿出信纸,开始给季安写信。
“季安:
今天第二期印出来了。卖了九百多份,比第一期还好。但我有点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有时候我会想,我做这件事到底有没有意义。写了,登了,被人看了,然后呢?能改变什么?
我不知道。但我还想继续做。至少有人在看,至少有人在想——原来还有人在说真话。
你别笑我矫情。你在军校大概没空想这些。你只要想着怎么扣好扣子就行了。
腿还疼吗?疼就忍着。
你打靶打了第几名?
宋词”
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又加了一行:“你画的画?你收到我的信了?”她写到一半才想起来,上一封信里她画了画,但还没收到季安的回信。
她笑了笑,把信折好,寄了出去。
走出邮局的时候,天津的秋天来了。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。
宋词站在邮局门口,看着街上的行人,忽然想——季安现在在干什么?
大概在跑步。或者在打靶。或者在挨骂。
她笑了一下,裹紧外套,往回走。
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在意。她只是在想,下一期报纸的头版,写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