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第一次上战场,他吐了
1937年8月13日,淞沪会战爆发。
季安还没毕业。黄埔军校第十六期的学员们被紧急编入学生军,开赴前线。命令下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,整个宿舍楼瞬间炸了锅。有人在穿衣服,有人在找鞋,有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往背包里塞绷带。
季安坐在床沿上,把怀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塞进贴身的衣袋里。程砚秋从上铺跳下来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,瞪着他说:“怕不怕?”
季安想了想:“怕。但不去更怕。”
程砚秋咧嘴笑了,露出那口白牙:“行,是个爷们儿。”
火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。闷罐车里挤满了人,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铁锈味。没人说话,偶尔有人咳嗽,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念经。季安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射击要领——三点一线,屏息,扣扳机。这是他学过的,他会的。
但他没学过怎么面对死人。
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深夜。远处有炮声,闷闷的,像远处的雷。季安跳下车厢,踩在地上的时候,脚下软软的——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泥。灰色的泥,混着碎砖和烧焦的木头。空气里有硝烟味,还有另一种味道。他说不上来,后来他才明白,那是血混着泥土的味道。
上了战场的第一天,他最好的兄弟死了。
陈大壮,四川人,特别能吃。睡在季安上铺,打呼噜打得整个宿舍都睡不着。每次吃完饭都要念叨一句“没吃饱”,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馒头啃。他比季安大三岁,入伍之前在老家种地,手上全是老茧,握枪握得稳,射击考核拿过全连第三。
那天上午,日军发起冲锋。炮火密集得像下雨,季安趴在战壕里,耳朵被震得嗡嗡响,什么声音都听不清。他抬起头往前看的时候,陈大壮已经站起来了——也许是想换一个射击位置,也许是想往前冲。季安不知道。他只看见一个炮弹落下来,不偏不倚,落在陈大壮身边。
没有声音。或者有,但他听不见了。他只看见陈大壮的身体被气浪掀起,像一片破布一样飞了出去,落在三米外的地方。脸朝下,趴着,不动了。
季安趴在地上,浑身是土,手里还握着宋词送他的怀表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怀表掏出来的,也许是无意识的,也许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那四个字——“平安归来”。
他趴在泥地里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吐了。把早饭吐了出来,把胆汁吐了出来,吐到最后只剩干呕,趴在泥地里,浑身发抖。
沈知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身边。他一把抓住季安的衣领,把他从泥地里拽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季安的耳朵里:“少爷,起来,不能趴着。趴着就起不来了。”
季安抬起头,看着沈知秋的脸。沈知秋的脸上全是泥,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,直直地看着他,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坚定。
“起来。”沈知秋说。
季安撑着地,慢慢站了起来。腿是软的,膝盖在打颤,手也在抖。但他站起来了。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,表壳上糊了一层湿泥。他用袖子擦干净,塞回衣袋里。然后弯腰捡起枪。
第一场仗打完,他的连队一百二十个人,只剩六十三个。整整少了一半。那些消失的人里,有的死了,有的受伤被抬走了,有的失踪了——失踪是战场上的另一个词,意思是你再也找不到他了。
季安坐在战壕的角落里,背靠着堆满沙袋的土墙。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和血迹——有些是别人的,有些是他自己的,他分不清。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,已经不流血了,泥糊在上面,结了一层黑色的痂。
沈知秋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。季安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铁锈的味道。
“少爷,”沈知秋蹲在他面前,“你受伤了没有?”
季安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看了看沈知秋。他想说“没有”,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涩涩的,发不出声音。
沈知秋没再问。他在季安旁边坐下,两个人并肩靠着土墙。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,不密,隔一会儿响一下,像是在打扫战场。头顶的天灰蒙蒙的,看不到太阳,也看不到云,只是一片灰,像一块没有边界的幕布盖在头顶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季安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:“知秋,陈大壮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秋说。
“他上个月还说要请我吃四川火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季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了。眼睛干得像被沙子磨过,眨一下都疼。
那天晚上,季安在战壕里给宋词写信。他用的是军校发的信纸,皱巴巴的,沾了几滴雨水。他用铅笔写,因为圆珠笔在战场上容易摔坏。手还在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,比他平时写的还难看。
“宋词:
今天有人死了。我们连一百二十个人,现在只剩六十三个。陈大壮,我上铺的兄弟,四川人,特别能吃。他死了。炮弹炸的,就在我旁边。我没来得及反应,他就已经不在了。
我吐了。趴在泥地里吐了很久。我以为自己不会怕,但看到他的时候,我腿软了。
但我站起来了。沈知秋拉了我一把,我站起来了。
怀表我还带着。今天差点弄脏了,我擦干净了。
你别担心我。我会活着回去的。桂花糕你替我留着。
季安”
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最后一句划掉了——“桂花糕你替我留着”。他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整封信揉成一团,塞进口袋里。重写。
第二封信只有一个句话:
“今天有人死了,我没哭。”
他把信叠好,交给通信兵。通信兵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把信塞进包里,猫着腰跑了。
季安靠在战壕的土墙上,闭着眼睛。耳边有风声,有虫鸣,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。他的手还握着枪,手指僵硬,指节发白。那块怀表贴着他的心口,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震动。
他没睡着。他只是闭着眼睛,在一片黑暗中,看见了宋词的脸。她站在“新风”两个字下面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说:“季安,你这个人,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他想回答她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一阵炮声从远处传来,他睁开眼睛。天还没亮,战场上还是一片漆黑。只有远处有火光,一跳一跳的,像鬼火。
他坐直了身子,把怀表从衣袋里掏出来,对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。表盖上那行字——“平安归来”。他把嘴唇贴上去,闭了一秒。然后把表塞回去,握紧枪。
等着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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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。新风报社。
宋词收到那封信的时候,是第三天下午。她站在报社门口,从邮差手里接过那个皱巴巴的信封。信封上沾着几块深色的渍痕——不是泥,是别的什么。她没有多想,也不敢多想。
她拆开信。只有一句话。
“今天有人死了,我没哭。”
宋词站在门口,把那句话看了三遍。她的手指攥着信纸,越攥越紧,纸边都皱了。她的眼圈红了,鼻子酸了。
但她也没有哭。
她转身走进报社,坐在桌前,拿出信纸,开始写回信。
“季安:
你的信我收到了。只有一句话。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。
你没哭,但你一定很难过。我知道你是那种人——越是难过,越说不出来。
你那个兄弟,陈大壮,四川人,特别能吃。我记住了。等仗打完了,你带我去四川,我去看看他吃过的地方的火锅到底有多好吃。你要是没回来,我就不去了,你不回来,没人给我指路。
怀表别丢。
宋词”
她写完之后,把信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下地址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津还是那个天津,马照跑,舞照跳,咖啡厅里照样有人为了拿铁的配方吵架。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从今天起,她的报纸上不再是“华北时局之我见”了。她的报纸上,要写真正的东西——有人在远方替她死,她不能假装不知道。
她把信封揣进口袋,走出去寄信。走到邮筒前,她停了一下,把信封抽出来,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:“季小兵,加油。别死了。”
然后她把信塞进邮筒,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