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抓人了!抓人了!
季安随部队撤退到南京后,第一件事不是报到,不是休整,而是去找宋词。她在信里说过把报社搬到了南京,但没说具体地址。他找了整整一天,从城南走到城北,问了几十个人,最后在一家茶馆门口看到了那块熟悉的木匾——“新风报社”。不大,木头牌子挂在门框上,风吹日晒得有点发白,但“新风”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季安站在那两个字面前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上一次看到这块牌子是在天津,那时候他是骑着马晃晃悠悠路过,口袋里装着薄荷糖,笑得趴在马背上。现在他站在南京的一条窄巷子里,军装上全是泥,裤腿撕了个口子,靴子上糊着干了的泥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犹豫了一下——这副样子,他不太想让宋词看到。
刚退了一步,门开了。
宋词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沓稿纸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,头发用一根簪子随便挽着,脸上还沾了一点墨水。她看着季安,愣了一秒。季安也看着她,也愣了一秒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两个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愣住,然后同时笑了。
宋词先反应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的黑眼圈滑到手背上的疤,又从手背上的疤滑到裤腿的破口上。“你瘦了,瘦了好多。”
“没瘦,”季安笑了笑,“就是晒黑了,显得瘦。”
“你骗谁呢?”宋词拉着他的袖子往里拽,“进来,我给你倒杯水。你这衣服怎么回事?破了也不补?你是不是就不会缝扣子了?”
季安被她拽着往里走,靴子踩在门槛上,蹭下一块干泥巴。“缝是会缝,就是没时间。你慢点,我靴子上全是泥。”
“泥怕什么?”宋词把他按到椅子上,转身去倒水。
季安坐在椅子上,环顾四周。屋子不大,比天津那间小一些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墙上贴满了报纸的样张,桌上堆着稿纸和书,角落里有印刷机,空气里飘着油墨的味道。他的目光扫过书架,在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了一本淡蓝色封皮的小册子——是他送她的那本诗集,塞在几本厚书中间,书脊朝外,一眼就能看到。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宋词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,递给他,语气凶巴巴的:“喝。喝完告诉我,你什么时候到的?部队让你出来乱跑?”
“今天刚到,”季安接过搪瓷缸子,喝了一大口,“请了半天假,出来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季安看着她,没说话。搪瓷缸子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他和她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宋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转身去整理桌上的稿纸,把这摞挪到那边,又把那边摞挪回来。
“你别这么看我,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“找你。”季安说。
宋词的手顿了一下。那沓稿纸停在半空中,过了两秒才放下去。她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他的黑眼圈很重,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干裂了,手背上新疤叠旧疤。他比几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,但那把骨头还是硬的。
“找我干嘛?”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“看看你还活着没。”
宋词被他噎了一下,想怼他,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。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玩笑话,他真的是来看她还活不活的。他在战场上待了几个月,见过了死人,知道人命有多薄。
“我还活着,”她说,“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回去了?”
“不急。”季安把搪瓷缸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宋词在他对面坐下,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稿纸的桌子,面对面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印刷机嘀嗒嘀嗒的走字声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,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“打了多少仗?”宋词问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怕不怕?”
“一开始怕。后来不怕了。”季安想了想,“后来没时间怕。你眼睛一直盯着前面,就顾不上怕了。”
宋词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最长的疤上,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。她忽然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的末端,指尖凉凉的,像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。季安没缩手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早不疼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宋词收回手,站起来,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管药膏,走回来放在桌上,“手伸出来。你这纱布多久没换了?都脏了。”
季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纱布——确实脏了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他本来想说“不用”,但看到宋词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,乖乖伸出手。宋词把旧纱布拆下来,动作很轻,但还是扯到了一点新长的肉。季安的手指蜷了一下,没吭声。她低着头,把药膏挤在棉签上,一点一点地涂。
“你那个兄弟,”她忽然开口,“陈大壮?”
季安的手指又蜷了一下。
“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
沉默了几秒。窗外的汽车喇叭声停了,整条巷子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。
“死了,”季安说,“炮弹。”
宋词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涂药膏,动作比之前更轻了。她没有问“你难过吗”,也没有说“节哀”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药膏涂好,拿起新的纱布,一圈一圈地缠。缠到最后,她把纱布头塞进去,按了按。
“好了,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下次记得自己换,两天换一次。”
季安看着手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还会包扎?”
“在伦敦学过急救,”宋词站起来,把药膏和纱布收回去,“红十字会办的课,上了三个月。没想到第一次用来换药是给你换。”
季安想说什么,还没开口,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周明远跑了进来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看到季安愣了一下,但顾不上问,直接对着宋词说:“老板,出事了。来了两个人,穿黑衣服的,说要找你。我拦了一下,他们直接往里闯了。”
宋词的脸色变了。她看了季安一眼,季安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什么人?”季安问。
“不认识,但他们身上带枪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就走进来两个人。黑衣服,黑帽子,面无表情。走在前面那个扫了一眼屋里,目光在季安的军装上停了一秒,然后落在宋词身上。
“宋词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是我。”宋词的声音很平静,但季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跟我们走一趟,”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“有人举报你的文章‘内容不端,影响治安’。上面要问你几句话。”
宋词看了一眼那张纸,不是逮捕令,但比逮捕令更麻烦——是“请柬”,请她去喝茶的那种,去了就不一定能回来了。
“我的文章哪里不端了?”宋词没动,“我写的是事实,码头工人的生存状况,难民疏散的问题,哪一条是假的?”
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这个你留着跟上面说。现在请你过去,配合一下。”
宋词咬了咬嘴唇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她知道去意味着什么,不去也意味着什么。她正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,季安动了。他走到宋词前面,挡在她和那两个黑衣人之间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,像一堵墙。
“长官,”季安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笑,但笑意不到眼睛,“这位宋小姐是我未婚妻。她做报社的规矩我都懂,不该写的东西绝不会写。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两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你是谁?”前面那个问。
“季安,国民革命军少尉。”季安从口袋里掏出证件,递过去,“我的部队刚从前线撤下来,奉命在南京休整。宋小姐是我未婚妻,我今天请假来看她。如果她有什么问题,我可以担保。”
那人接过证件看了看,又看了看季安。他的军装虽然旧了破了,但军衔和番号是真的。从前线撤下来的部队,现在谁都不敢轻易得罪——这些人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“季少尉,”那人把证件还给他,“我们也是奉命行事。上面说了要请宋小姐去问话,我们做不了主。”
“我知道,”季安接过证件,笑了笑,“我不为难你们。但你也看到了,我未婚妻身体不好,最近一直在吃药。你们要带她走,可以,我陪着。”
那人犹豫了。
季安不再给他时间犹豫:“你们回去跟上面说,新风报社的稿子,我每期都看,内容没问题。如果上面还有疑问,让他们来找我。我部队的番号和地址都在证件上,跑不了。”
两个黑衣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过了几秒,前面那个把那张纸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另一个跟上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季安一眼,目光复杂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周明远靠在墙上,腿还在发抖。宋词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季安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什么时候成我未婚妻了?”宋词问。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生气,不是好笑,是一种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刚才,”季安说,“临时编的。你介意吗?”
宋词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笑了,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,是一种带着后怕的、劫后余生的笑。
“不介意,”她说,“谢谢。”
季安知道这个“未婚妻”只能挡一时。等那两个人回去汇报了,上面一查,发现他季安根本没有未婚妻,麻烦会更大。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,能挡一天是一天。
“他们把报社盯上了,”季安说,“你得走。”
“走哪去?”
“离开南京。”
宋词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屋子,书架上的书,桌上的稿纸,角落里的印刷机。新风报社在这里开了不到两个月,第二期还没印完。
“季安,这是我的心血。”
“心血没了可以再建,人没了就没了。”
宋词咬了咬嘴唇,沉默了。季安没有再催。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难,换了他,他也不一定舍得走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,”季安说,“三天之内,收拾东西离开南京。去武汉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回部队。”
宋词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就是这样的人,天塌下来也不哭。
“行,”她说,“三天。”
季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宋词站在灯下,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“宋词,你还欠我一块怀表。”
“明明是你欠我,”宋词的嗓子有点哑,“你说回来还我的。”
“那我回来了,”季安笑了一下,“还没还。”他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宋词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夜风吹过来,吹得门板吱呀作响。她没有喊他,没有追出去。她只是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进屋,开始收拾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