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落尽故人来
桃花落尽故人来
作者:落水香榭
言情·虐恋言情完结73363 字

第九章:婚礼生变故(下)

更新时间:2026-05-06 16:21:19 | 字数:2948 字

他说的对。

沈家手上沾的血,何止一百三十七条。

父亲做过的那些事,又何止贪墨军饷、卖官鬻爵。

我只是不敢相信。

不敢相信这些年锦衣玉食的日子,花的每一两银子、穿的每一匹绸缎、吃的每一粒米——

都带着别人的血。

“说不出话了?”他冷笑一声,“沈清漪,你不是来替你妹妹讨公道的吗?你倒是说啊,你沈家有什么资格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我抬手,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
啪的一声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,像炸开了一颗炮仗。

他的脸被我打得偏向一边,左脸上浮起一个红印,下颌那道疤被牵动了,微微泛白。

他没有躲。

甚至没有动。

就那样偏着头,像一尊石像。

我的手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
“你可以恨我,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又尖又细,像快要断掉的琴弦,“你可以杀我,你可以把我千刀万剐——可你不该动清婉!”
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我。

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疼痛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
“无辜?”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味道,“你沈家手上沾的血,哪一滴是无辜的?”

“你祖父那桩案子死的孕妇,肚子里两个孩子,无不无辜?”

“我弟弟云昭才八岁,无不无辜?”

“我娘被赐死的那天,她还在给我做鞋,那鞋做到一半,无不无辜?”

他一步步逼近,我一步步后退,直到后背撞上门框。

他站在我面前,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
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。

不是五年前的皂角味了。

是血腥味,铁锈味,还有那种长年累月活在刀尖上的人身上特有的、冷冰冰的气息。

“你问我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,”他一字一顿,“那你告诉我,你们沈家伤害无辜的人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们无不无辜?”

我闭上了眼睛。

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“那顾家的血,”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轻到几乎听不见,“有一半算在我头上,够不够?”

沉默。

他把这一池水烧开了,可水开了之后,只剩下沉默。

我睁开眼。

他就那样看着我,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像恨。

又像别的什么。

“够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,“你一条命,够抵我顾家一百三十七条?”

“不够。”

“那你拿什么来还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沈清漪!”

他吼了出来,声音大得连窗棂都在震。

他的眼眶红了,是真的红了,不是恨,是——

我不知道是什么。

他的手猛地抬起来,我以为他要打我,下意识闭上了眼。

可他的手没有落下来。

它停在我的脸侧,离我的脸颊只有半寸远。

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。

滚烫的。

不像他的手。

他的手应该是凉的。

可这只手,滚烫得像一团火。

然后,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,指节嘎吱作响。

收了回去。

“滚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
“现在,滚。”

我睁开眼,看着他。
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

那双眼睛里有火,有冰,有恨,还有——

我不想承认,却看得分明的东西。

那东西,五年前我在他眼睛里见过无数次。

每次他翻墙来看我,每次他偷偷牵我的手,每次他在桃花树下说“等我回来娶你”——

都是那个东西。

那个东西叫——

爱。

他还爱我。

这个念头像一把刀,比他说过的所有狠话都更疼。

因为如果他还爱我,那他的恨,就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东西。

对他的折磨。

也是对我的折磨。

“好,”我说,“我走。”

我转身,跨出门槛。

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,我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没有回头。

“陈渊,”我叫他的新名字,不是顾云深,是陈渊,“你今天可以恨我,恨我爹,恨沈家。可你总有一天会发现——”

“你恨错了人。”

身后,没有任何声音。

我没有等他回应,快步走出了陈府。

春桃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
上了轿子,我放下轿帘,终于忍不住,把脸埋进袖子里,无声地哭。

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几乎窒息。

那双眼睛里,有恨。

可恨的下面,还有别的什么。

那别的什么,比恨更可怕。

因为它意味着——

他是真的在乎。

真的在乎,才会真的恨。

真的恨,才会真的痛苦。

真的痛苦,才会在我说出“顾家的血,有一半算在我头上”的时候——

沉默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那天夜里,我没有回东宫。

我去了沈府。

清婉已经醒了,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母亲守在床边,眼眶红肿,见我进来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我知道她想问什么。

可她没有问。

她怕听到的答案,比不问更可怕。

“姐姐,”清婉伸出手,抓住了我的袖子,声音又小又哑,“那口棺材……是谁送的?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认识的人,”我说,“已经查到了,是跟父亲有仇的人家,故意闹事的。”

清婉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丝怀疑,可她没有再问。

她太累了。

累到没有力气追问。

“姐姐,我的孩子……是不是没有了?”

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,只能点了点头。

清婉的眼眶红了,可她没有哭。

她只是把手放在小腹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——

“姐姐,恨一个人,真的可以恨到连他的家人都不能放过吗?”

我听着这句话,浑身的血开始倒流。

“清婉——”

“我想睡了,”她翻过身去,背对着我,“姐姐也早点歇息吧。”

她不再说话了。
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她在哭。

无声地哭。

像小时候受了委屈,又不想让大人知道时那样。

我伸出手,想拍拍她的背,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一会儿,又收了回来。

我有什么资格安慰她?

是我欠的债,却让她还了。

从清婉房里出来,我路过父亲的书房。

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丝灯光。

父亲还醒着。

我推门进去。

他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牌位。

是祖父的。

牌位前供着那根断指——用白布包着,放在一只瓷碟里。

他盯着那根断指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“爹。”我叫他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“清婉的孩子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,“没了?”

“嗯。”

沉默。

“爹,是谁做的,您知道吗?”

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反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清漪,你告诉爹,你恨爹吗?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爹——”

“恨吧?”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应该恨的。爹做的那些事,够下十八层地狱了。”

“爹——”

“可爹不后悔,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血丝,有泪光,可他的语气是坚定的,“不后悔。因为如果再来一次,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没有沈家,就没有你,没有清婉,没有你娘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清漪,人在朝堂,身不由己。有些路,走上去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身不由己。

回不了头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我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,看着祖父的断指,看着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无所不能的人,一点一点地显出老态。

“爹,顾家的事……”

“别问了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忽然变得很严厉,“清漪,爹跟你说过,有些事,你最好不要知道。”

“可我想知道。”

“知道之后呢?”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心疼,“知道了之后,你能做什么?去告发你爹?还是去杀了那个人?”

我沉默了。

“清漪,听爹的话,”他叹了口气,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“好好做你的太子妃。沈家的事,你不要再管了。”

我没有再问。

可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从明天开始,我要查。

查顾家的案子,查父亲在这桩案子里的角色,查那个躲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。

因为今天,在陈府,我对他说了一句话——

“你总有一天会发现,你恨错了人。”

这句话,我原本只是气话。

可说出来之后,我忽然意识到,它可能是真的。

他恨父亲,没有错,父亲确实参与了构陷顾家。

可他最该恨的人,也许不是父亲。

因为父亲不过是一把刀。

握刀的人,另有其人。

那个人——

可能是太子。

也可能是皇上。

甚至可能是……

我不敢想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