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婚礼生变故(下)
他说的对。
沈家手上沾的血,何止一百三十七条。
父亲做过的那些事,又何止贪墨军饷、卖官鬻爵。
我只是不敢相信。
不敢相信这些年锦衣玉食的日子,花的每一两银子、穿的每一匹绸缎、吃的每一粒米——
都带着别人的血。
“说不出话了?”他冷笑一声,“沈清漪,你不是来替你妹妹讨公道的吗?你倒是说啊,你沈家有什么资格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我抬手,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啪的一声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,像炸开了一颗炮仗。
他的脸被我打得偏向一边,左脸上浮起一个红印,下颌那道疤被牵动了,微微泛白。
他没有躲。
甚至没有动。
就那样偏着头,像一尊石像。
我的手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“你可以恨我,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又尖又细,像快要断掉的琴弦,“你可以杀我,你可以把我千刀万剐——可你不该动清婉!”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我。
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疼痛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无辜?”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味道,“你沈家手上沾的血,哪一滴是无辜的?”
“你祖父那桩案子死的孕妇,肚子里两个孩子,无不无辜?”
“我弟弟云昭才八岁,无不无辜?”
“我娘被赐死的那天,她还在给我做鞋,那鞋做到一半,无不无辜?”
他一步步逼近,我一步步后退,直到后背撞上门框。
他站在我面前,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。
不是五年前的皂角味了。
是血腥味,铁锈味,还有那种长年累月活在刀尖上的人身上特有的、冷冰冰的气息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,”他一字一顿,“那你告诉我,你们沈家伤害无辜的人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们无不无辜?”
我闭上了眼睛。
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那顾家的血,”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轻到几乎听不见,“有一半算在我头上,够不够?”
沉默。
他把这一池水烧开了,可水开了之后,只剩下沉默。
我睁开眼。
他就那样看着我,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像恨。
又像别的什么。
“够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,“你一条命,够抵我顾家一百三十七条?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你拿什么来还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沈清漪!”
他吼了出来,声音大得连窗棂都在震。
他的眼眶红了,是真的红了,不是恨,是——
我不知道是什么。
他的手猛地抬起来,我以为他要打我,下意识闭上了眼。
可他的手没有落下来。
它停在我的脸侧,离我的脸颊只有半寸远。
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。
滚烫的。
不像他的手。
他的手应该是凉的。
可这只手,滚烫得像一团火。
然后,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,指节嘎吱作响。
收了回去。
“滚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现在,滚。”
我睁开眼,看着他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
那双眼睛里有火,有冰,有恨,还有——
我不想承认,却看得分明的东西。
那东西,五年前我在他眼睛里见过无数次。
每次他翻墙来看我,每次他偷偷牵我的手,每次他在桃花树下说“等我回来娶你”——
都是那个东西。
那个东西叫——
爱。
他还爱我。
这个念头像一把刀,比他说过的所有狠话都更疼。
因为如果他还爱我,那他的恨,就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东西。
对他的折磨。
也是对我的折磨。
“好,”我说,“我走。”
我转身,跨出门槛。
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,我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“陈渊,”我叫他的新名字,不是顾云深,是陈渊,“你今天可以恨我,恨我爹,恨沈家。可你总有一天会发现——”
“你恨错了人。”
身后,没有任何声音。
我没有等他回应,快步走出了陈府。
春桃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上了轿子,我放下轿帘,终于忍不住,把脸埋进袖子里,无声地哭。
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几乎窒息。
那双眼睛里,有恨。
可恨的下面,还有别的什么。
那别的什么,比恨更可怕。
因为它意味着——
他是真的在乎。
真的在乎,才会真的恨。
真的恨,才会真的痛苦。
真的痛苦,才会在我说出“顾家的血,有一半算在我头上”的时候——
沉默。
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夜里,我没有回东宫。
我去了沈府。
清婉已经醒了,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母亲守在床边,眼眶红肿,见我进来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我知道她想问什么。
可她没有问。
她怕听到的答案,比不问更可怕。
“姐姐,”清婉伸出手,抓住了我的袖子,声音又小又哑,“那口棺材……是谁送的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认识的人,”我说,“已经查到了,是跟父亲有仇的人家,故意闹事的。”
清婉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丝怀疑,可她没有再问。
她太累了。
累到没有力气追问。
“姐姐,我的孩子……是不是没有了?”
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,只能点了点头。
清婉的眼眶红了,可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把手放在小腹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——
“姐姐,恨一个人,真的可以恨到连他的家人都不能放过吗?”
我听着这句话,浑身的血开始倒流。
“清婉——”
“我想睡了,”她翻过身去,背对着我,“姐姐也早点歇息吧。”
她不再说话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她在哭。
无声地哭。
像小时候受了委屈,又不想让大人知道时那样。
我伸出手,想拍拍她的背,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一会儿,又收了回来。
我有什么资格安慰她?
是我欠的债,却让她还了。
从清婉房里出来,我路过父亲的书房。
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丝灯光。
父亲还醒着。
我推门进去。
他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牌位。
是祖父的。
牌位前供着那根断指——用白布包着,放在一只瓷碟里。
他盯着那根断指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“爹。”我叫他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清婉的孩子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,“没了?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
“爹,是谁做的,您知道吗?”
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反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清漪,你告诉爹,你恨爹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爹——”
“恨吧?”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应该恨的。爹做的那些事,够下十八层地狱了。”
“爹——”
“可爹不后悔,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血丝,有泪光,可他的语气是坚定的,“不后悔。因为如果再来一次,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有沈家,就没有你,没有清婉,没有你娘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清漪,人在朝堂,身不由己。有些路,走上去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身不由己。
回不了头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,看着祖父的断指,看着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无所不能的人,一点一点地显出老态。
“爹,顾家的事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忽然变得很严厉,“清漪,爹跟你说过,有些事,你最好不要知道。”
“可我想知道。”
“知道之后呢?”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心疼,“知道了之后,你能做什么?去告发你爹?还是去杀了那个人?”
我沉默了。
“清漪,听爹的话,”他叹了口气,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“好好做你的太子妃。沈家的事,你不要再管了。”
我没有再问。
可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从明天开始,我要查。
查顾家的案子,查父亲在这桩案子里的角色,查那个躲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。
因为今天,在陈府,我对他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你总有一天会发现,你恨错了人。”
这句话,我原本只是气话。
可说出来之后,我忽然意识到,它可能是真的。
他恨父亲,没有错,父亲确实参与了构陷顾家。
可他最该恨的人,也许不是父亲。
因为父亲不过是一把刀。
握刀的人,另有其人。
那个人——
可能是太子。
也可能是皇上。
甚至可能是……
我不敢想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