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五章:旧人旧事
我在暗室里又待了两天。
说是两天,其实我也不确定,这里没有白天黑夜,只有那盏永远燃不尽的油灯,和铁门外偶尔响起的脚步声。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,就像我的命在太子眼里一样——有意义的时候是棋子,没有意义的时候就该被丢弃。
小卓子偶尔会来送饭,偷偷告诉我一些外面的消息。
我爹的案子下个月开审,刑部已经拟了罪,按律当斩,沈府被封了,母亲被接到了清婉夫家,可清婉的公婆不给好脸色,母亲整日以泪洗面,清婉的病还没好,大夫说是伤了根本,需要慢慢调养。
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闷锤砸在心口,砸得多了,就麻木了。不是不疼了,是疼到一定程度,身体会自动切断那种感觉,否则人会疯。
我靠在墙上,盯着那行血字发呆。“今生不识顾云深”——血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褐色,深深浅浅地嵌进墙壁里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。
我已经不再想他。
每次想到那个人,心里就会涌起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——一边是恨,恨他写下那份供状,恨他“一笔都没有犹豫”,恨他把我的命交到太子手上。另一边却是更深的痛苦,因为我恨他的同时,还在爱他。这两种情绪撕扯着我,像两匹马拉着一根绳子,绳子的中间是我的心,拉得它快要裂开了。
我不想再裂了。
已经碎得够多了。
同一天夜里,陈府。
顾云深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北境的军报,可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半个时辰,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。
他的手还缠着白布,那是昨夜掌灯时分自己包的。碎瓷片扎得很深,掌心里横七竖八好几道口子,包扎的时候血止不住,浸透了两条帕子才勉强按住。
可这点疼,根本不算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行字——“今生不识顾云深。”
她在墙上写下的。
咬破手指,用自己的血写的。
她宁愿这辈子从来没有认识过他。
他睁开眼,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手掌,白布上渗出了淡淡的红色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那时候他还在北境,冬天冷得要命,他窝在营帐里给她写信,写“桃花开了吗”,手冻得握不住笔,哈一口气写一个字。那时候他在想,等打完仗回去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,告诉她他想她想得快要疯了。
那封信她收到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寄出去的信,她从来没有回过。一封都没有。
也许她收到了,只是不想回。
也许从一开始,她就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在意他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扎了五年。今天那行血字又在上面拧了一圈,扎得更深了。
“大人。”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,小心翼翼的,“有人求见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可那人说是……说是顾家的旧人。”
顾云深的手顿住了。他放下军报,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房门。
管家身后站着一个女人。三十来岁,布衣荆钗,面容憔悴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她低着头,双手攥着衣角,整个人在微微发抖。
顾云深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不认识她。
可她的脸,有那么一瞬间,和记忆里的某张面孔重叠了。
“青禾姐姐,你帮我看看这朵花绣得对不对?”
“青禾,云昭又尿裤子了,你快去帮忙。”
“青禾……”
那是顾家的丫鬟。
顾伯母身边最得力的那个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女人抬起头,眼眶通红,嘴唇在发抖。
“小将军,”她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是我。我是青禾。”
顾云深站在那里,浑身僵硬。
他想起来了。
顾家的丫鬟,从前总是在母亲身边伺候的那个。他离家从军的时候,青禾还替他缝过一件冬衣,针脚细密,比军营里发的暖和多了。
“青禾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还活着。”
青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她扑通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闷响一声。
“小将军,奴婢对不起您,对不起顾家,对不起夫人——”
“起来,”他弯下腰,伸手去扶她,声音发紧,“你起来说话。”
青禾不肯起,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“小将军,奴婢有东西要交给您。藏了五年了,奴婢不敢拿出来,怕被人发现,怕连累沈小姐——可奴婢不能再藏了。再藏下去,沈小姐就要死了。”
沈小姐。
清漪。
“什么东西?”顾云深问,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。
青禾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袱。粗布包袱,灰扑扑的,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她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,像献祭一样。
顾云深接过包袱,打开来。
他的手指在碰到包袱里的东西时,僵住了。
第一样东西,是一只玉镯。
白玉的,通体莹润,没有一丝杂色。镯子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顾”字。
他认得这只镯子。
这是母亲的。
母亲戴了二十年,从不离身。她说过,这是父亲求娶她时的聘礼,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
她临死之前,把它交给了谁?
交给了清漪?
第二样东西,是一只布老虎。
巴掌大,针脚粗糙,歪歪扭扭的,老虎的胡须一长一短,眼睛一个大一个小。
他认得这只布老虎。
这是他八岁的弟弟顾云昭的。
那年他离家从军之前,云昭缠着他要一只布老虎。他哪有那手艺?从街上买了一只,云昭嫌不好看,非要他亲手做。他缝了三天,扎了满手的窟窿,最后缝出这只四不像的东西。
云昭却喜欢得不得了,走哪儿都抱着,晚上睡觉都要搁在枕头边上。
这只布老虎,是云昭被杀时,手里攥着的。
临死都没有松手。
第三样东西,是一件嫁衣。
大红的绸缎,金线的鸳鸯,领口绣着并蒂莲。嫁衣上绣着桃花,和他五年前在战袍上绣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嫁衣上沾了几处暗色的痕迹。
是血。
有的已经发黑了,有的还是淡淡的褐色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嫁衣最里面,贴心的位置,缝着一块小小的布。他拆开那块布,里面是一块玉佩。
白玉,并蒂莲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清漪”。
那块他亲手刻的、送给她的玉佩。
她一直留着。
还缝在了嫁衣里,贴心的位置。
这些年来,她每天穿着这件嫁衣吗?
不是。
是把它藏起来了。
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,藏在贴心的位置,藏在她的心上。
顾云深抱着那件嫁衣,浑身上下都在发抖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没有眼泪,可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这些,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她怎么拿到的?”
青禾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“顾家出事那天,奴婢从法场上逃出来,跑到了沈府。是沈小姐收留了奴婢,把奴婢藏在柴房里,给奴婢上药、送饭,护着奴婢不被老爷发现。”
“后来老爷发现了,要把奴婢送官。是沈小姐拼命求情,才把奴婢留了下来。”
“这些遗物,是奴婢从法场上带出来的。夫人临死前,把玉镯塞给了奴婢;云昭少爷手里攥着布老虎,是奴婢从他手上掰下来的——”
青禾说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,哭得浑身痉挛。
顾云深抱着那件嫁衣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石像。
可那尊石像在碎。
从里面碎。
“后来呢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后来……”青禾抬起头,擦了一把眼泪,“后来破云寺的事发生了,小将军坠崖,沈小姐回了府,吐了三天血。”
顾云深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奴婢去照顾她,看见她把嫁衣从箱底翻出来,抱着哭了一整夜。第二天,她把嫁衣交给奴婢,说——‘青禾,这件嫁衣你替我收着。如果我死了,就把它埋在我和云深小时候放风筝的那棵桃树下。如果他回来了,就还给他。’”
“‘告诉他’——”青禾的声音碎成了泣音,“‘告诉他,沈清漪没有对不起他。’”
顾云深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,可他死死忍住了。
不能哭。
他没有资格哭。
是他写的供状,是他签的名字,是他亲手把她送进了死地。
“青禾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当年破云寺那晚,她……是不是有什么隐情?”
青禾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全是泪,可她一字一顿,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小将军,小姐那晚出卖你,是因为——如果她不报你的位置,老爷就会派另一队人杀你。”
顾云深的脸色变了。
“老爷跟小姐说,他派了三路人马。一路是沈府的家丁,一路是刑部的捕快,还有一路——”
青禾顿了顿,她的声音在发抖,可她咬着牙说了下去。
“还有一路,是太子的人。”
“老爷说,你不报他的位置,这三路人马就会把整座破云寺围死。到时候,不只是你,你身边所有的人,那些旧部的叔叔们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“太傅还说,‘你告诉他位置,至少他还有一丝逃生的机会,你不说,他会死得更痛苦。’”
顾云深的脸白得像纸。
青禾继续说:“小姐跪在老爷面前求了一夜。她知道老爷不会放过你,她也知道,就算她说了,你也未必能逃出去——可她赌了。”
“她赌你会从悬崖上跳下去,赌崖下的河水会接住你,赌你会活着。”
“因为她知道,如果你落在老爷手里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“落在太子手里——”
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至少还有万分之一的活路。”
顾云深坐在椅子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他的肩膀在抖。
不是冷的。
是他在忍。
忍这五年来所有的恨、所有的怀疑、所有的痛苦——
忍一个事实。
她出卖他,是为了让他活,嫁进东宫,是为了不让太子起疑,查那些证据,是为了给他一个真相。
而他呢,他写了供状、关进暗室、生死不明,可她还让人把那件嫁衣送来。
上面绣着桃花。
和他战袍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小将军,”青禾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小姐这五年,没有一天好过过。”
“她嫁进东宫的那天,奴婢替她梳头,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笑了一下,说——‘青禾,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想嫁的人是谁吗?’”
“奴婢知道,可奴婢不敢说。”
“她说了。她说——‘是那个在桃花树下说要娶我的人。可他不会娶我了,我也不配让他娶了。’”
“她把那块玉佩缝在嫁衣里,缝在贴心的地方,说——‘这样,他就永远离我的心最近。’”
顾云深猛地站起来。
椅子被他撞翻了,发出一声巨响。
他背对着青禾,站在那里,双拳紧握,青筋暴起。
他在克制。
克制自己不要冲出去,不要现在就去东宫,不要砸开那扇铁门,不要把她从暗室里拽出来——
不要抱着她说“对不起”。
他没有资格说对不起。
是他写的供状,是他签的名字,是他亲手把她的命交到了太子手上。
在她为他承受了那么多之后。
在他知道真相之后。
他已经——没有回头路了。
“青禾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,“你说的这些,都是真的?”
“奴婢对天发誓,”青禾举起手,泪流满面,“若有一个字是假的,奴婢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长到青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还有一样东西,”青禾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,是一封信,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,“这是小姐一年前写的,在您坠崖之后。她写了,没有寄出去,因为不知道该寄到哪里。”
“奴婢一直替她收着,到今天。”
顾云深接过那封信。
信纸很薄,薄到能透光。他打开来,上面的字迹娟秀而凌乱,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——
是泪。
“云深:
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还活着,而你知道了真相。
那晚是我出卖了你,我不求你原谅,只求你知道,我从未想过真的害死你。
父亲说,他派了三路人马,我若不指认你的位置,他们会把整座庙炸平。我想,至少我指认,你还有一丝活路。
后来你坠崖,我恨我自己。
这五年,我每一夜都梦见那天的火光。
你的恨,我全都接着,只盼你活着。
恨我一辈子也好。
清漪绝笔。”
信纸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墨水已经淡了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——
“今天是你在御花园里放下刀的第三天。你没有来杀我。我不知道这算什么,可我想告诉你——谢谢你下不了手。如果有来世,我不做沈家的女儿,你不做顾家的儿子。我们做一对寻常夫妻,粗茶淡饭,白头到老。”
顾云深捧着那封信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再也忍不住了。
一滴泪砸在信纸上,洇开了那个“清”字。
却哭不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落在信纸上,落在嫁衣上,落在那块玉佩上,顾云深想起五年前,她站在桃花树下,笑中带泪地说:“我等你,多久都等。”,想起她缝嫁衣的样子,一针一线,认认真真,像在完成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事。想起她在御花园里,握着他的刀刃,说“死在你的刀下,比我这些年活着好”。
那时候顾云深以为她在赌气。
现在他才知道——
她是真的不想活了。
活着太苦了。
对他来说是,对她来说也是。
五年来他恨她,恨到骨头里,可她的苦,不比他少。
甚至比他更多。
因为她恨的那个人,是她的父亲。
因为她爱的那些人,一个个都被她连累。
因为她活着的每一天,都在替他赎罪,用一种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方式。
“青禾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她……她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东宫暗室,”青禾哭着说,“太子以‘私通逆贼’的罪名关了她。小将军,求您救救她——她快撑不住了。”
顾云深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那件嫁衣。
大红的绸缎上,血迹已经发黑了,可他仿佛还能看见,五年前她抱着这件嫁衣哭了一整夜的样子。
他伸出手,慢慢抚过嫁衣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桃花。
和他战袍上的一模一样。
她记得。
她什么都记得。
“清漪,”他无声地说,“你等了我五年。”
“这一次——换我等你。”
他把嫁衣叠好,把玉镯、布老虎、玉佩、信,一样一样地放回包袱里,系好。
然后他走出书房,站在院子里。
月光很冷,照在他身上,像一层霜。
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。
白玉,并蒂莲,“清漪”二字。
玉质温润,带着不知道是谁的体温。
他将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那里有一颗心。
一颗恨了五年、冷硬了五年、以为再也不会为任何人跳动的心。
它在跳,在疼。
在说——
我错了,我恨错了人,我效忠错了人,我全都错了。
可他还不能去找她。
因为太子还在。
因为那份供状还在。
因为他是太子手里的刀,而她现在在太子手里。
如果他贸然去救,不但救不了她,还会害了她。
他需要时间。
需要证据。
需要——
一个扳倒太子的机会。
他睁开眼,目光变得坚定而冰冷。
“青禾,”他转身,对还跪在门口的青禾说,“你先回去,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小将军请说。”
“替我查一个人——太子身边的幕僚,那个替太子写信的人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那个字迹阴柔,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人,”顾云深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要找到他。”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地间一片昏暗。
可顾云深知道,天总会亮的,必须在天亮之前,做完该做的事。
否则——
她就等不到那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