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泛黄的旧信
暗室里没有光,只有那盏半死不活的油灯。
我靠在墙上,盯着那行血字发呆,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了,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,就像我现在这条命一样,有意义的时候是棋子,没有意义的时候就该被丢弃。
可我还是活着,不知道为什么活着。
也许是因为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不甘。
不甘心就这么死了,不甘心让太子称心如意,不甘心让那个写了供状的人连我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。
不。
云深不想见我。
他亲手写了“沈清漪是逆贼同党”,一笔都没有犹豫。
小卓子又来送饭了。
他趴在铁门下边的小窗上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:“太子妃,有人给您带了一样东西。”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包袱。说是……说是您的旧物。”
他从窗口塞进一个小小的包袱,灰扑扑的,系得严严实实。我接过来,手在抖——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抖。也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了,也许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包袱的来历。
我解开系带,一层一层打开。
那是一件嫁衣。
大红的绸缎,金线的鸳鸯,领口的并蒂莲——是我当年缝的那件。血渍已经发黑了,桃花绣纹歪歪扭扭,和他战袍上的一模一样。
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嫁衣里面,裹着一块玉佩。白玉,并蒂莲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清漪”。
这是我缝在嫁衣里、贴着心口藏了五年的那块玉佩。它应该在我妆奁的最底层,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?
除非有人翻了我的妆奁,除非有人把它取了出来,除非那个人,终于看了我托青禾送去的那封信。
我攥着玉佩,贴在胸口。玉质冰凉,硌得胸口生疼,可那点疼,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他看了。
他终于看到了。
信在嫁衣里面叠着,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,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——那是我的泪。五年前写这封信的时候,我哭了整整一夜,泪滴在纸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晕开,像一朵一朵凋谢的花。
我慢慢展开信纸。
上面的字迹娟秀而凌乱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,可每一个字都刻在我心里——因为我写这封信的时候,每一个字都是在剜自己的心。
我闭上眼睛,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,洇开了那个“清”字。
我仿佛能看见那个夜晚,我坐在沈府的闺房里,铺开这张信纸,提起笔,写了又撕、撕了又写。
写了整整一夜,换了十几张纸,最后只留下这寥寥数行。不是不想多写,是想说的话太多,反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想说对不起。
可对不起太轻了。
想说我还爱你。
可我已经没有资格说了。
想说如果你还活着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能不能——能不能不要恨我一辈子?
可我没写这一句。
因为我没有资格请求原谅。
我只盼着他活着。
活着就好。
恨我也好,不原谅我也好,忘了我更好——只盼着他活着。
那天夜里我写完这封信,把信纸折好,塞进嫁衣里,缝在贴心位置。针扎进手指,血珠涌出来,滴在嫁衣上,和之前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滴是那天割破的,哪一滴是今天扎的。
我抱着那件嫁衣,哭了整整一夜。
哭到天亮,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,哭到春桃在门外拼命敲门喊“小姐、小姐你怎么了”。
我没有应。
我只是抱着那件嫁衣,一遍一遍地说:
“云深,你要活着。你一定要活着。”
“如果你不活着,怎么回来恨我?”
“我等着你。”
等了五年。
如同一辈子。
好长的一辈子。
长到我们才过了不到一半,就已经千疮百孔了。
我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云深,你看了我的信。
可你看了之后,是更恨我,还是终于明白了?
我不知道。
小卓子说,这包袱是青禾托人送进来的,青禾没有带来任何口信,只是送来了这件嫁衣、这块玉佩、这封信。
也许他看了信之后什么都没有说,也许他还是不信。
想到这里,我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他不会信的,五年的恨,不是一封信就能瓦解的。就算青禾把真相都告诉了他,就算他知道了那晚的隐情,就算他明白了我是为了让他活才出卖他——可顾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还在那里。
父亲的罪还在那里,我是沈介山的女儿,这个事实永远不会变。
他可以不恨我。
可他怎么原谅我?
怎么面对死去的父亲、母亲、弟弟?
怎么面对那些在法场上拼死救他的旧部?
“我不知道怎么原谅你。”
这句话他没有说过,可我能听见。
在他每一次看我的眼神里,在他每一次握刀又放下的手心里,在他每一次叫我“太子妃”而不是“清漪”的声音里。
我听得见。
我把嫁衣叠好,把玉佩放回嫁衣贴心位置,把信折好塞进袖中,然后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
也许明天,太子就会下令处决我。
也许明天,他就会来亲眼看着我死。
可我不想死。
他还爱我。
这一点,值得我再多活一天。
再多活一天,也许就能见到他。
见到他亲口告诉我,他信了,他信我没有想害死他,信我这五年没有一天好过过。
这时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小卓子的。
是沉稳的,有力的,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。
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铁门上的锁被人打开,发出一声沉重的响。
门开了。
一个人站在门口,逆着光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
可我知道是谁。
“清漪。”
他叫我的名字。
和五年前一样的声音。
和五年前一样的语气。
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想站起来,腿却软了,撑着墙才勉强没有倒下去。
这个人走了进来,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几道疤还在,可他的眼睛——
眼睛里的冰,化了。
顾云深蹲下来,和我平视。
眼眶是红的,眼下有青黑,像很久没有睡过觉。
“我看了你的信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青禾把什么都告诉我了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你信了?”
顾云深沉默了一瞬。
“信了。”
“你不恨我了?”
“恨。”他说。
我的心一沉。
可顾云深又说:“恨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。恨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。恨你——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些不该你挡的刀。”
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碰了碰我缠着白布的手掌——那是在御花园里被他刀刃割破的伤口,还没有完全愈合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我摇头。
“骗人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从小就怕疼。七岁摔破膝盖,哭了一个时辰。”
我哭着笑了: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,”他说,“什么都记得。”
他伸出手,慢慢地将我拉进怀里。
那怀抱很冷,他的身体在发抖,他的心跳很快,像擂鼓。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,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胸腔里传出来:“清漪,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。
他对我说对不起。
不是我对他说,是他对我说。
可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。
我出卖了他,我害他坠崖,我害他失去了一切。
“不是你的错——”我哭着说。
“是我的错,”他打断我,收紧了手臂,把我箍得更紧,“我恨错了人。我效忠错了人。我——差点杀了你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
“我写了那份供状。”
“你是被逼的。”
“我写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顾云深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可我还是写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。”
“你不恨我?”
“恨过,”我说,“在看见供状的那一瞬间,恨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只是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
那里有一颗心,跳得很快。
和他的人不一样——他的人冷硬如铁,可他的心是热的。
一直是热的。
从来没有凉过。
我们在那间暗室里抱了很久。
久到油灯的油燃尽了,火苗跳了跳,灭了。
黑暗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。
他没有松手。
我也没有。
后来他扶着我在稻草堆上坐下,把那件嫁衣披在我身上。
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肩膀时,顿了一下。
“这件嫁衣,”他说,“你缝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,”我说,“你走后第二天就开始缝的。想着等你回来,穿上它给你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后来顾家出事,就再也没拿出来过。只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抱着它哭一会儿。”
顾云深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
云深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上全是薄茧,可他的掌心是温热的,很大,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。
“清漪,”他说,“我会把你救出去的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我找到了那个写信的人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太子的幕僚,姓周,字迹阴柔、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那个人。他替太子写了那些伪信,也替太子处理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“他肯作证?”
“他不肯。可他有一样东西——他每一封信都留了底稿,藏在一本账簿里。那本账簿,在他府上的暗格里。”顾云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已经找到暗格的位置了。只差一个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太子下个月要出城狩猎,到时候东宫防卫空虚,我可以借机潜入周府。”
“太危险了,”我攥紧他的手,“被发现怎么办?”
“不会,”他说,“我做了五年的刺客,这点本事还是有的。”
“云深——”
“信我。”他看着我,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像两簇火,“五年前你不信我,这一次,信我。”
五年前他不信我,可他没有说这句话。
这一次是他对我说——信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信你。”
他握着我的手,紧了紧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多久我都等。”
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清漪,”他说,“那行字——擦了吧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哪行字。
“今生不识顾云深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不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我顿了顿,声音很轻很轻,“那是假话。我想认识你。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——都想认识你。”
顾云深站在那里,背对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了。
铁门重新锁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暗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,和那件嫁衣,和那块玉佩,和那行血字。
可这一次,我不觉得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