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充满血色的黄昏
云深被拖去衙门的第二日,我听到消息,他被人救走了。
不是父亲放走的,也不是刑部仁慈。是顾伯伯的旧部拼了命,从押解途中把人劫了去。
死了一个校尉、两个士兵,才换得他一条命。
父亲大怒,将书房里的茶盏砸了个粉碎。
“找!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!”
我躲在门外,死死捂住嘴,大气都不敢出。
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——
他还活着。
他还活着。
我回到房里,将那件没做完的嫁衣藏进了箱底,针线盒打翻了,针扎进指尖,我连疼都感觉不到。
只要他活着就好。
只要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
可我不知道,有些活着,比死了还苦。
三日后,圣旨下了。
顾将军“通敌叛国”罪名成立,满门抄斩。
不分老幼,不留全尸。
所有女眷赐白绫,男丁斩首示众。
行刑日定在三月十九。
那天,正好是桃花开得最盛的日子。
我想去刑场。
求了父亲一夜,跪得双膝淤青,他始终没有松口。
“清漪,”他亲自扶我起来,语重心长,“你与顾家那小子的事,京城里多少人看在眼里。你若去了刑场,旁人会怎么说?说沈太傅的女儿替钦犯家属送终?你的名声还要不要?你将来的婚事还要不要?”
“我不在乎名声,”我哽咽道,“顾伯伯待我如亲女儿,我连送他最后一程都不能吗?”
“不能。”父亲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清漪,听爹的话,在家待着,过几日,爹给你物色一门好亲事,比顾家好上千倍百倍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我的父亲吗?
那个小时候把我架在脖子上看花灯的人,那个我发烧时彻夜守在床边的人,那个教我读书写字说“女儿家也要明事理”的人——
他怎么可以对顾家的灭门之祸,说得如此轻描淡写?
“我不嫁人。”我退后一步,声音冷了下来,“女儿哪都不去。”
父亲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也罢,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回房歇着吧。”
那天夜里,母亲亲自带人守在我的房门口。
她说:“你爹是为你好。”
我说:“娘,顾家有罪吗?”
母亲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之后,她说了一句话:“有没有罪,不是你我能定的。”
三月十九。
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做噩梦惊醒的。
梦里云深跪在血泊中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,他朝我伸手,嘴里喊着什么,可我离他太远了,怎么也够不着。
我一身冷汗地坐起来,推开窗。
天边有一抹残红,像是血染的朝霞。
刑场在城西菜市口,离沈府隔着七八条街,可我总觉得闻到了血腥味。
但风从刑场那边来,裹着血腥气,穿街过巷,吹到了我的窗前。
春桃端了早膳进来,见我站在窗前发呆,小心翼翼道:“小姐,夫人说今儿天凉,让您多穿些。”
“春桃,”我盯着窗外那棵还没开败的桃树,声音轻得不像自己的,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辰时刚过。”
辰时刚过。
行刑是午时三刻。
还有不到两个时辰。
我闭上眼,再不说话。
午时三刻。
我听见了鼓声。
不是街市上的锣鼓,是刑场上的催命鼓。
三通鼓罢,人头落地。
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,咬着手背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疼。
不是心里疼,是手背疼。咬得太用力,皮破了,血渗出来,满嘴都是铁锈味。
可那点疼,跟心里的比起来,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顾伯伯。
顾伯母。
顾家的小弟弟顾云昭,才八岁,前年还缠着我要糖吃。
还有顾家的老管家,顾家的丫鬟婆子,顾家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——
没了。
全没了。
我恨。
我不知道该恨谁。
恨皇上?他不过是被人蒙蔽了双眼。
恨父亲?他是我爹,他供我吃穿养我长大。
恨云深?他又做错了什么?
最后我只能恨自己,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鼓声停了。
我咬着被角,眼泪无声地流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让开让开!官差办案!”
“这姑娘怎么倒在这儿了?谁家的?”
“看着像从刑场那边过来的……”
我从床上跳起来,疯了似的推开窗——
街上乱成一团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。
而在沈府后门的巷口,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地扶着墙站着,摇摇欲坠。
是一个姑娘,比我大不了几岁,浑身是血,头发散乱,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粗布衣裳。
她抬头的瞬间,我认出了她。
顾家的丫鬟,叫青禾。是顾伯母的贴身侍婢。
我顾不上穿鞋,光着脚跑下楼,绕过看门的婆子,从后门冲了出去。
“青禾!”我抓住她的胳膊,她浑身都在抖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
她看见我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。
“沈……沈小姐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顾家……顾家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我把她抱在怀里,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。
“顾小将军……顾小将军他——”她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我的心猛然揪紧:“云深怎么了?”
“他没死,”青禾抓住我的手,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,“旧部的几位叔叔拼死冲进法场,把他救出去了。可是……可是其他人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伏在我肩上,哭得浑身痉挛。
我没哭。
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了。
他没死。
他又从鬼门关爬回来了第二次。
可顾家一百三十七口人,只剩下他了。
一百三十七。
我后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过,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。
“青禾,你跟我来。”我搀着她,想从后门进去。
“小姐!”春桃急匆匆跑出来,脸色煞白,“老爷……老爷来了。”
我抬头。
父亲站在后门口,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。
他看了一眼青禾,又看了一眼我,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。
“清漪,回房去。”
“爹,她受伤了,需要包扎——”
“我说,回房去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可我听得出来,那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我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青禾的手:“爹,她是我的人,我带她进去。”
父亲眯了眯眼。
半晌,他笑了。
那一笑让我后背发凉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你的丫鬟,你做主。”
他侧身让开一条路。
我搀着青禾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:
“清漪,别让爹失望。”
我没应。
我把青禾安置在自己的偏房里,亲自给她擦洗伤口、上药包扎。
她身上有大大小小十几处伤,有的是鞭痕,有的是刀伤,还有的是在地上拖拽划出来的擦伤。
很难想象,她是怎样从那样的修罗场里逃出来的。
“青禾,”我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问,“法场上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她闭了闭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太子的人……不,是皇上的人,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说是午时三刻行刑。可到了午时,突然来了一道圣旨,说顾将军罪无可恕,即刻处决,不必等时辰。”
即刻处决。
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。
“顾伯伯……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将军是第一个,”青禾的眼泪止不住,“刽子手的刀太快了……太锋利了……一刀下去,人头就滚到了地上……夫人当场就昏过去了……后来轮到云昭少爷,八岁的孩子啊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嘴干呕。
我抱住她,拍着她的背,自己的眼泪却一滴都掉不下来。
不是坚强,是泪已经流干了。
“旧部的几位叔叔是在将军被斩之后冲进来的,”青禾缓过来,接着说,“他们人不多,只有七八个,可个个都不要命。他们一边杀一边喊,‘救小将军!救小将军!’”
“云深呢?他当时在哪儿?”
“在囚车里。”青禾闭上眼,“他看见了,什么都看见了。看见将军的头被砍下来,看见云昭少爷被按在地上,看见夫人被拖走赐白绫……他被绑在囚车里,动不了,喊不出,因为嘴里塞了麻核。”
我的心像被人攥在手里,一点一点地拧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一位叔叔拼死打开囚车,把他拖出来。他不肯走,疯了一样往回冲,要救夫人——”青禾的声音碎成了泣音,“是另一位叔叔一掌把他打晕了,扛在肩上往外冲。我……我是跟着他们逃出来的。跑到半路,追兵上来了,他们把我和小将军分开跑。我不知道他们把小将军带去了哪里,我跑进了巷子里,然后……然后就到了这里。”
屋子里很安静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映在墙上,像鬼影。
“青禾,你听着,”我握住她的双肩,盯着她的眼睛,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顾家的丫鬟。你是春桃的表妹,从乡下来投奔我的,记住了吗?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拼命点头。
“你身上的伤,我会说你路上遇到劫匪,被抢了包袱还挨了打。”
“可……可老爷那里……”
“我爹那里,”我顿了顿,“我来应付。”
青禾没有问我打算怎么应付。
她只是哭了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父亲当晚就找了我。
在书房里,他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折子,却一个字都没看。
“那个丫鬟,明天送走。”
我站着,垂着眼睛,不说话。
“清漪,爹不是不近人情,”他的语气放缓了些,“可顾家是钦犯。你收留钦犯家的人,一旦被查到,整个沈府都要受牵连。”
“她什么都不知道,”我抬起头,“她只是顾家的粗使丫鬟,连字都不识几个。顾家的事,跟她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没关系,不是由你说了算,是由皇上说了算。”
“那就让皇上来查。”我迎着父亲的目光,“爹若是心里没鬼,怕什么?”
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父亲的脸色变了,不是发怒,是发冷。
“清漪,”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,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,“爹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爹请说。”
“顾云深还活着,你知道他在哪儿吗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女儿不知道。”
“真的不知道?”
“女儿若是知道,早就去找他了。”
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会在我脸上烧出一个洞来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,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爹信你。”
他转身走回书案,拿起那本折子,若无其事地翻开。
“对了,清漪,”他头也不抬,“那个丫鬟留下可以。”
我一愣。
“但是,”他缓缓道,“她不能住你屋里。让她去柴房,跟粗使婆子们住。”
“可她身上有伤——”
“或者,送官。”
我没有再争辩。
“多谢爹。”我屈膝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刻,我的腿软了。
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他知道。
父亲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云深还活着,知道我可能会帮他,知道青禾身上藏着什么秘密——
他甚至可能知道,青禾根本不是“跟着逃出来”的。
是有人故意让她逃到沈府的。
可那个人是谁?
是云深?
还是……我不敢想。
夜很深了。
我去了柴房。青禾睡在稻草堆上,身上盖着一床薄褥子,是她自己用几件旧衣裳拼起来的。
她没有睡着,眼睛睁着,望着屋顶的瓦片发呆。
“小姐,”她听见动静,挣扎着要坐起来,“您怎么来了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我蹲下来,把手里提着的一包药递给她,“这是伤药,每天换一次。这是金疮药,敷在伤口上,能好得快些。”
青禾捧着那包药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小姐……顾家的事,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青禾,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知道云深……被他们救去了哪里吗?”
她摇头:“我真的不知道。几位叔叔把我塞进巷子的时候只说了一句,‘往沈府跑,沈家小姐会护着你。’说完他们就往反方向跑了。”
往沈府跑。
往我这儿跑。
是云深的意思。
还是顾伯伯生前交代过什么?
我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青禾,你好好养伤,”我站起身,“等你伤好了……再说。”
“小姐,”青禾忽然拉住我的手,“您……您会帮小将军的,对吗?”
我没回答。
我只是低下头,看着她满是伤痕的手,轻轻地、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的手指。
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柴房外,月亮很圆。
月光照在地上,像一层霜。
我忽然想起云深说过的话——
“草原的月亮又大又圆,我躺在营帐外看星星,想着你。”
云深。
你还活着。
可你还愿意相信我吗?
在你心中,我和我爹,是不是已经成了一样的人?
那夜我一夜无眠。
翻来覆去地想,想云深的下落,想父亲的种种反常,想那个藏在父亲书房暗格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。
想得头都要炸了。
最后我坐起来,从箱底翻出那件没做完的嫁衣。
大红的绸缎上,沾了好几处血迹——有的是我的,有的是他的。
那天他亲手缝的那件丑战袍,被我收在了嫁衣下面。
我把它拿出来,贴在脸上。
上面还有他的味道。
血腥味、铁锈味,还有一些淡淡的皂角味。
“云深,”我把那件战袍抱在怀里,声音很轻很轻,“不管你在哪儿,都别回来找我了。”
“离我越远越好。”
“离我爹越远越好。”
“越远……越安全。”
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落在战袍上,洇开了几朵暗色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