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告密之夜
青禾在柴房里养了七日的伤。
七日里,我每日都去看她,给她送药送饭,她的伤好得比我想的快,到底是顾家出来的人,底子比一般人都好。
可我心里清楚,她留在这里,始终是父亲手中的一根刺。
他不说,不代表他不记得。
那夜之后,父亲再没提过送走青禾的事,甚至偶尔在府里遇见,还会和颜悦色地问一句“伤好了没有”。
越是如此,我越怕。
父亲从来不是宽宏大量的人,他的宽容,要么是用人之前,要么是杀人之前。
我每日都在等,等云深的消息,等父亲的动作,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局。
忽然某一日,夜里下了小雨,不算大,淅淅沥沥的,打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哭。
我刚服了安神汤,昏昏沉沉快要睡去,窗户被人敲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。
是暗号!
我猛地坐起来,心跳得像擂鼓。
不可能的,他怎么还敢来?怎么还敢靠近京城?怎么还敢来找我?
我赤着脚踩在地上,推开窗。
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,我没有看见人。
可他就在那里。
墙根下的阴影里,一个黑衣人影靠在墙上,如果不是他动了一下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“云深?”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从阴影里走出来,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,瘦了太多,颧骨都凸了出来。可他那一双眼睛还亮着,亮得像刀锋上反射的光。
“清漪,”他撑着墙,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了什么,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带你走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离开京城,离开沈府,离开你爹。我在北边有一处藏身地,旧部的人在那边接应。跟我走,清漪。”
他朝我伸出手。
雨水打在那只手上,骨节分明,手指上还有旧年的疤。
我盯着那只手,脑子里嗡嗡地响。
走?
跟他走?
浪迹天涯,隐姓埋名,从此不再有沈府,不再有太傅之女,不再有富贵荣华,只有一双亡命天涯的人,和一身的血债。
我……
“云深,”我握住了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像一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,“你先告诉我,这些天你藏在哪里?安不安全?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城西三十里,白马山,破云寺。”
破云寺。
我知道那座庙,小时候和他去上过香。年久失修,早就没了香火,荒废了十几年。
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。
“我跟你走,”我说,“但不是今夜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攥紧我的手,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,“今夜不走,明日可能就走不了了。你爹的人到处在搜我,太子的人也在找,我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我爹看得紧,我连院子都出不去,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给我一晚,我想办法。明日三更,我来破云寺找你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许久,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犹豫,一丝挣扎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好,”他终于点了头,“明日三更,我等你。”
他松开了我的手。
转身要走。
“云深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雨太大了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可我知道他在看我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他翻墙走了,像一只夜行的猫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我关上窗户,靠在墙上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心跳得太快了,快到我以为它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走。
跟他走。
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千百遍,每转一遍,心就多跳一拍。
可就在这时候,门外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。
那不是丫鬟婆子的脚步声——是男人的,沉稳的,不紧不慢的,像猫捉老鼠之前故意放出的声响。
是父亲。
我深吸一口气,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
门被推开了。
我没有睁眼。
脚步声在我床前停了一会儿,又折返回去了。
门关上。
那脚步声却没有远。
它在门外,停了很久。
我在被子里死死攥着被角,指甲嵌进去,手心全是汗。
他知道什么了?
还是……他什么都知道了?
第二日过得极慢。
我在房里绣了一整日的花,绣的是一枝桃花。金色的线穿过大红绸面,一针一线,工工整整。
春桃在边上伺候,看着我绣了一整日,终于忍不住问:“小姐,您绣这个做什么?”
“嫁衣,”我没抬头,“出门的时候穿。”
“出……出门?”春桃瞪大了眼,“小姐,您要嫁人了?老爷给您定亲了?”
我没回答。
针扎进手指,血珠渗出来,我吮了吮,继续绣。
出门用的。
不是出嫁,是出逃。
可我谁都不能说。
掌灯时分,父亲差了人叫我去书房。
我换了身素净衣裳,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对着铜镜看了许久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眶下面一片青黑。
像鬼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,涂了口脂,遮了遮病气。
书房里点了灯,父亲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,上面圈圈点点画了许多标记。
“清漪来了,”他抬起头,笑了笑,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,等着他开口。
他倒不急,慢悠悠地喝了口茶,又翻了翻桌上的折子,像是要把我晾在那里。
我不催。
我不怕。
我怕的是他不知道的事,不是他知道了的事。
“清漪啊,”他终于放下折子,语气随意得像在话家常,“你今年二十了吧?”
“是。”
“旁的姑娘像你这么大的,孩子都生了两三个了。你娘急,我也急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在等顾家那小子,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我,“爹知道。”
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爹,顾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是吗?”父亲笑了,“那你昨夜跟谁在窗边说话?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脸上依旧平静:“女儿昨夜服了安神汤,早早便睡了。窗边……许是风吹的。”
“风吹的,”父亲点了点头,像是信了,又像是没信,“清漪,你从小就不爱撒谎,一说谎,耳根就红。”
我下意识想摸耳朵,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。
不能摸。
一摸就是此地无银。
“爹,”我迎上他的目光,“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
父亲放下茶杯,站起身,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。
他站在那儿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脸上没有怒容,甚至带着笑。
可那笑不达眼底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谁?”
“顾云深。”
三个字,像三根针,扎进我的心口。
“女儿不知——”
“清漪。”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最后一次见到他,是什么时候?”
我没有回答。
父亲叹了口气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我低头一看,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。
那纸上画着一个人影,黑衣人影,翻墙而入的姿态,时间和地点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更夫。
父亲收买了更夫。
昨夜的更夫,看见了云深翻墙进来。
“他来找你,说了什么?”父亲的声音依旧温和,像在问今夜晚膳吃什么。
“他没来找我。”
“清漪——”
“我说了,他没来找我。”我抬起头,一字一顿。
父亲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,带着某种笃定的味道。
“好,”他点点头,“你不说,爹也不逼你。但你得答应爹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夜,哪儿都不许去。”
我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爹,您这是什么意思——”
“没什么意思,”父亲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拿起那本折子,“只是想让你早些歇息。”
“女儿还有事——”
“春桃,”父亲扬声朝外喊,“送小姐回房。今夜把门窗锁好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春桃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“小姐……”
我站了起来。
我看着父亲,他的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,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面具。
“爹,”我的声音很低,“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?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翻了一页折子,淡淡道:“清漪,从小到大,爹不让你做的事,从来都是有道理的。”
道理。
他的道理,就是顾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命。
我没有再说什么。
转身,走了出去。
身后,春桃跟着,脚步碎碎的,像踩在碎瓷片上。
我没有回房。
走到院子里的桃花树下,站住了。
三月的桃花已经开始谢了,地上铺了一层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云上。
“春桃,”我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小姐,老爷让我——”
“我说,回去。”
春桃踌躇了一会儿,还是退了回去。
我一个人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满枝残花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他说三更。
可我连院子都出不去。
我不是不能想办法——翻墙、买通下人、趁夜逃走,只要我想,总是有路子的。
可我想了又想,想了一整夜,想得头疼欲裂,最后只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我出不去,不是因为父亲锁了门。
是我不能走。
我若走了,父亲会怎么对青禾?会怎么对春桃?会怎么对我母亲?会怎么对每一个“包庇逆贼”的人?
他不会手软的。
他从来不会手软。
还有云深。
我若真的跟他走了,他就成了绑架太傅之女的逃犯。朝廷对他的追杀会更加疯狂,旧部的弟兄们会因为他这个决定而送命。
他已经在刀尖上走了,我不能让他再往火坑里跳。
可若我什么都不做……
他会等在破云寺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。
直到父亲的人找到他。
直到他被抓。
直到他死。
我在树下站了一整夜。
雨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我终于动了。
我推开了父亲书房的门。
他还在那里,像是等了我一夜。
“想通了?”他问。
“想通了,”我跪下来,“爹,女儿有话跟您说。”
我没把话说全。
我只说了一半。
我说云深昨夜确实来找过我,说他在破云寺藏身,说他约我今夜三更见面。
我没有说他要带我走。
我没有说我差点答应他。
我没有说我还爱他。
父亲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
“清漪,”他最后问了一句,“你告诉爹这些,是为了救他,还是为了害他?”
我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爹,您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找到他之后,不要杀他。把他交到官府,该怎么判就怎么判。他不是逆贼,他只是顾家的后人。”
父亲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,笑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爹答应你。”
我知道他不会守诺。
可我别无选择。
因为我知道另一件事——就算我不说破云寺的位置,父亲也迟早会查到。他有的是手段,有的是眼线。
到时候,他会亲自带兵去。
以他的作风,不会留活口。
而我说了,至少……至少他可能会因为“女儿的条件”,留云深一条命。
可能。
也许。
大约。
我赌的就是这个“也许”。
巳时三刻,父亲点齐了人马。
他穿上了官服,佩了刀,骑在马上,像一尊冷面的神。
“爹,”我站在府门口,声音发飘,“您答应我的。”
他没有看我,只是扬了扬马鞭。
队伍出发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马蹄卷起的尘土一点点远,一点点散,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春桃在身后叫我:“小姐,回屋吧,风大。”
我没动。
我站在那里,从巳时站到了午时,从午时站到了未时。
我心里在想一件事——
他会不会跑?
会不会在我爹到之前,先察觉到不对劲,然后逃走?
会不会这一次,老天爷还站在他那边?
未时三刻。
城西的方向,升起了一股浓烟。
不是炊烟,不是烧荒。
是火。
破云寺的方向。
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。
来不及了。
我爹到了。
他也到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那三十里路的。
骑马,换马,再骑马。春桃追在后面喊,我没听见。
我只知道跑,拼命地跑,跑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。
白马山到了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可破云寺不在了。
不对,庙还在。
只是烧了一半,残垣断壁在夕阳下冒着黑烟,像一个巨大的坟冢。
地上有血。
很多血。
墙上有箭孔,密密麻麻的,像蜂窝。
地上倒着人——穿黑衣的,是云深的旧部;穿官服的,是父亲的人。
死了。
都死了。
我踩在血泊里,鞋底打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“云深——!”
我喊,可没有回音。
“顾云深——!”
只有风声,和远处乌鸦的叫声。
我疯了似的翻找每一具尸体,翻那些烧焦的木头,翻倒在血泊中的旗子——
没有。
没有他。
不在尸体里。
我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没死。
这一次,他又没死。
老天爷还是站在他那边。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就哭了,哭得浑身发抖,像一片被风撕碎的纸。
“沈小姐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低沉,沙哑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。
我猛地回头——
他站在破败的山门后面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半张脸被夕阳照着。
浑身是血。
甲胄碎了,胳膊上插着一支箭,肩头一支,腰侧一支。
三支箭,支支没入骨肉。
他靠着一根烧焦的柱子,才能勉强站着。
没有倒下,是因为他不敢倒下。
“云深……”我朝他扑过去。
他躲开了。
不是闪了一下,是真的、用尽最后力气地躲开了。
我的手落了空,整个人摔在地上,膝盖磕在碎石上,疼得钻心。
他没有扶我。
他只是看着我。
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睛,现在只有火。
我从未见过的火。
恨意的火。
“是你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“是你告诉他们的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你爹亲口说的,”他打断我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他说,‘是我女儿告诉我的。她想通了,她不想跟你走了。’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不知道是伤口在疼,还是别的什么在疼,脸色白得像死人。
“云深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说你什么?”他终于动了,一步一步走向我,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,“说你没有出卖我?说你没有把我藏身的地方告诉你爹?说你没有——”
他站住了,因为他走到了我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。
脸离我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,和他眼底那个小小的、狼狈不堪的我。
“那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他问。
我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他等了一会儿,脸上的最后一丝期待像烛火一样熄灭了。
“我明白了,”他说,“你是来看我死的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他退后一步,拉开了距离。
身后,山崖。
白马山的后山是万丈悬崖,崖下是湍急的河水。
他知道,我也知道。
他已经无路可逃了。
追兵在下面搜山,很快就会上来。
他能在死之前,亲口问我一句“为什么”,已经是老天爷给他的最后一点慈悲。
“清漪,”他没有再叫我全名,甚至没有愤怒,只是用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声音说,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不是没能救出我的家人。”
“是爱上你。”
那三个字像三把刀,一把一把扎进我的心口。
“云深,我不想让你死的——我只是不想让你死——”我哭着去抓他的手。
他没有让我碰到。
他转身了。
朝山崖的方向,一步一步,蹒跚着走。
“不要——云深——不要——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血光映在他的眼睛里。
他笑了。
笑得像那年桃花树下,十五岁的少年说起“等我回来娶你”时的模样。
只是那年眼睛里是光,今天眼睛里是血。
“沈清漪,”他说,“来世不要再见了。”
然后他纵身一跃。
我伸手去抓,只抓到了一片衣角。
布帛撕裂的声音很轻,像撕开一张纸。
我的手空了。
我趴在悬崖边往下看,只看见翻滚的河水,和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白色浪花。
他中了两箭还是三箭?
我记不清了。
我只记得他坠崖前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。
不是恨。
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失望。
彻头彻尾的、无可挽回的失望。
他以为我会站在他那边。
可我没有。
他甚至没有等到我的一句解释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悬崖边趴了多久。
后来是父亲的人找到了我,把我从崖边拉了回来。
我被他搂在怀里,浑身冰凉,嘴唇发紫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,拍了拍我的背:“回去吧。”
我没动。
“清漪,爹是为你好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“他的命是命,顾家一百三十七口的命呢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爹,他们也是命。”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什么都没有说,抱起我,骑上了马。
一路上,我没有再开口。
回到沈府,我没有回房,没有换衣裳,没有吃任何东西。
我把自己锁在柴房里。
青禾不在——父亲今日出门前,让人把她“挪”去了别处。
我坐在稻草堆上,抱着膝盖,盯着墙上的裂缝。
一夜没睡。
第二日,开始吐血。
不是咳出来的,是呕出来的。
一口一口的,暗红色的血,像腐坏了的桃花。
春桃吓坏了,去请大夫。大夫说急火攻心,伤了脾胃,须好好将养,不能动气不能动情。
不动情?
我已经没有情可以动了。
我的情,跟着那个人一起,坠下了万丈悬崖。
我吐了三天血。
整整三天。
吃什么吐什么,连水都喝不下去,最后只能靠参汤吊着命。
母亲守在我床边,哭得眼睛都肿了。
“清漪,你倒是说句话啊,你别吓娘……”
我看着床帐顶上的绣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说什么?
说我没有出卖他?
可出卖他的人,确实是我。
说我不想让他死?
可他的死,确实是因为我。
说我还爱他?
可我爱他的方式,是亲手把他推下悬崖。
第四天,我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春桃端了一碗粥进来,我接过来,一口一口地,慢慢地喝完了。
母亲大喜过望:“清漪!你好了?”
“嗯,”我说,“好了。”
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我不能死。
他有可能还活着。
在那样的悬崖下,那样的河水里,他有可能还活着。
我要活到他来找我报仇的那一天。
到那一天,我会站在他面前,让他亲手把刀刺进我的心口。
那是他欠我的,也是我欠他的。
那天夜里,我翻遍了从破云寺带回来的东西。
父亲的人清点过战场,把能带回来的都带了回来。
断箭、碎甲、烧焦的布料。
我在那堆东西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,被血浸透了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
打开来,里面是一块玉佩。
是我及笄那年送给他的。
白玉,刻着并蒂莲,背面有他亲手刻的两个字——“清漪”。
字歪歪扭扭的,丑得要命。
他那时候刻了好久,手指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,才刻出这两个字。
我当时笑他:“你的字真丑。”
他说:“人好看就行。”
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贴在胸口。
温热的。
像是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又像是从我的心口长出来的。
“云深,”我轻声说,“你一定还活着。”
“你若不活着,怎么回来杀我?”
“我等着你。”
窗外,桃花又落了一地。
那年的春天,就这么过去了。
我藏起了那块玉佩。
不是藏在妆奁里,不是藏在箱底。
是缝在了那件没做完的嫁衣里,贴心的位置。
就好像——
把它缝在心上,他就永远不会真的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