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地狱归来(上)
五年后。
我嫁给太子的那天,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像针尖一样的冷雨,打在脸上不疼,却冷到骨头里。
花轿从沈府出发,经长安街,过承天门,入东宫。
一路吹吹打打,热闹得很,路人挤在两侧围观,议论纷纷——
“沈太傅的女儿,果然好福气。”
“太子妃呢,将来是要做皇后的人。”
“听说太子对她极好,聘礼单子有三尺长……”
我坐在花轿里,红盖头遮住了视线,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。
指甲染了凤仙花汁,蔻红色的,一根根修得圆润好看。
这双手,五年前沾过血。
他的血。
吹锣打鼓的声音太吵了,吵得我听不见自己心跳。
也好。
我如今最不需要的,就是心跳。
太子萧景行,二十六岁,储君之尊,城府深不见底。
他娶我,不是因为我美,不是因为沈家权势——沈家的权势本就是他给的。
他娶我,是因为我爹有用。
也因为……
我知道一些事。
一些关于五年前那场冤案的事。
一些关于如今藏在他麾下那个刺客的事。
拜堂的时候,太子牵过我的手,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掌心干燥温热,和那个人的不一样。
那个人的手,永远是凉的。
像深秋的井水,像冬天的铁器,像坠崖前最后抓住我指尖的那一瞬间——
凉的。
“太子妃?”喜娘在一旁小声提醒,“该行礼了。”
我回过神,弯下腰,与他三拜。
一拜天地。
二拜高堂。
夫妻对拜。
送入洞房。
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,像踩在别人的命上。
太子的东宫极大,亭台楼阁,曲水流觞,三步一景,五步一画。
我的寝殿叫“漪澜殿”,名字里带了我的一个字,据说是太子亲笔题写。
殿内陈设无一不精,多宝阁上摆着前朝的瓷器,博古架上搁着失传的孤本,连熏香用的都是南海的沉水香。
处处妥帖,处处周到,处处挑不出毛病。
可我不觉得这里是家。
这里是一座金丝笼。
而我是那只被关进来、再也飞不出去的雀鸟。
大婚那夜,太子没有碰我。
他揭了我的盖头,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“早些歇息”,便去了书房。
我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,还是该害怕。
第二日才知道,他去了书房,是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。
一个黑衣人,浑身是血,单膝跪在御案前,呈上了一颗人头。
太子赏了他一壶酒,一块令牌,和一句话——
“从今以后,你叫陈渊。没有过去,没有名字,只有我交给你的任务。”
陈渊。
陈是旧,渊是深渊。
从旧日的深渊里爬出来的人,只配叫这个名字。
我是在大婚后的第七日,才知道“陈渊”是谁。
那日宫中设宴,为北境凯旋的将领庆功。太子携我赴宴,这是我第一次以太子妃的身份出现在朝臣面前。
我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,发髻高挽,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走路时珠子碰着金托,细碎地响。
太子走在我身侧,虚扶着我的手肘,姿态亲昵而妥帖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有审视,有打量,有艳羡,也有不屑。
我面带微笑,一一受了。
目光扫过宴席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忽然顿住了。
在武将席的末位上,坐着一个人。
他低着头,正在斟酒,动作不紧不慢,像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他着急。
一身黑色劲装,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,刀鞘上没有任何纹饰,朴素得像一块生铁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
可我的心跳,在看到他的那一刻,就不对了。
不是因为那张脸——隔得太远,我看不清。
是因为那双手。
那双手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指节处有旧年的疤。
斟酒的时候,小指微微翘起,像握惯了什么东西,放下来时有些不习惯。
那双手,我曾经握了十年。
“殿下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问今晚的风向,“末席那位黑衣的将军,是什么人?”
太子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笑意,也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陈渊,”他说,“北境探马司副使,这次凯旋,他带了北凉王的首级回来。皇上亲口封了他五品骁骑尉。”
陈渊。
陈是旧,渊是深渊。
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“他以前叫什么?”我问。
太子转过头,看向宴席末座的那个人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谁知道呢,”他说,“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过去都不重要。”
他的语气漫不经心,可我知道他在看我。
从我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看我了。
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宴席过半,太子被几位老臣请去说话,留我在席上独坐。
我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酒液辛辣,呛得我眼眶发热。
“太子妃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低沉的,沙哑的,像砂纸磨过铁器。
我的手微微一颤,杯中酒洒了几滴,落在手背上,冰凉。
我转过头。
他站在三步之外,微微颔首,姿态恭敬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看着我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五年前那张少年气的脸上,添了三道疤。一道从左眉尾斜划至颧骨,一道在下颌处,还有一道在额角,被头发遮住了一半。
疤已经长成了肉粉色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可一旦看见了,就再也移不开眼。
它们像刻在他脸上的字,每一笔都在说——
我还活着。
我带着这些疤活着。
我带着那夜的记忆活着。
“陈……陈将军。”我稳住声音,将那杯酒放在桌上,手指一点一点松开,以免被他看出发抖。
“臣敬太子妃一杯,”他端起酒杯,举到齐眉的高度,嘴角慢慢上扬,扯出一个笑来,“恭贺太子妃大婚之喜。”
他笑着。
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
他的眼底是冰,是火,是烧光了所有草木之后留下的灰烬。
我端起酒杯,与他的轻轻一碰。
瓷杯相击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多谢陈将军。”我说。
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了一下,酒液从嘴角溢出一线,沿着那道下颌的疤痕往下淌。
他没有擦。
放下酒杯,他看着我,一字一顿,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:
“恭喜沈姑娘——不,太子妃。”
“嫁得好人家。”
那三个字,他说得很慢,慢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地剜。
沈姑娘。
不是太子妃。
是沈姑娘。
是他十五岁时翻墙进沈府、在桃树下叫了一千遍一万遍的那个称呼。
我的眼眶一热。
我拼命忍住,指甲掐进掌心,借着疼痛将那一点泪意逼了回去。
“陈将军客气了。”我微微颔首,姿态端庄,声音平稳,“本宫也恭喜陈将军,建功立业,封妻荫子。”
封妻荫子。
这四个字,像一根针,扎进了他的什么地方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可握酒杯的手指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
“封妻荫子?”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滋味,“臣这样的人,不配。”
“将军言重了——”
“臣告退。”
他没有给我说完的机会,转身走了。
黑色的背影融入宴席的光影中,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,散了,没了,看不见了。
可我知道他在那里。
就像五年来,我始终知道他还活着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