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地狱归来(下)
宴席散后,太子与我同乘辇车回东宫。
他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睛,像是累了。
“殿下,”我主动开口,“那位陈将军,是什么来路?”
太子没有睁眼。
“怎么,太子妃对他有兴趣?”
“只是好奇,”我说,“北境探马司副使,按理说没资格出席宫宴。他能坐在这里,想必是殿下的意思。”
太子睁开眼,侧头看我。
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,像两簇幽火。
“清漪,”他叫我的名字,不是太子妃,是清漪,“你应该记得他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殿下说笑了,我从未见过——”
“顾云深。”
三个字。
像三把刀。
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。
太子看着我,看着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像是在欣赏一幅渐渐褪色的画。
“顾云深,镇北大将军之子,五年前因通敌案满门抄斩,本人坠崖身……至少,世人以为他死了。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“可我知道他还活着,因为当年救他的人,是我派去的。”
我的脑子嗡地一声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你以为他凭什么能从白马山的悬崖下活着爬上来?凭运气?”太子笑了,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阴恻恻的,“崖下的河水是我派人截流过的,接应他的船是我安排的,连他后来在北境杀敌立功,改头换面回来的所有路,都是我铺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的声音发飘,“殿下为什么要救他?”
太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头,看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他有用,”他终于说,“他恨你爹,恨沈家,恨这世上每一个害死他家人的人。而这样的人,是一把很好用的刀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我,目光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更何况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让他看着当年最爱的女人嫁给我,不是更好用吗?”
我的呼吸窒住了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我五年前出卖了顾云深,知道我和顾云深之间隔着血海深仇,知道顾云深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,都在想着怎么杀了我——
而他,故意把我们凑在了同一个宴席上。
故意让顾云深看见我穿着嫁衣、戴着凤冠、以太子妃的身份坐在他面前。
故意在那把火上,浇了整整一桶油。
“殿下好手段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太子笑了笑,伸手拂去我肩上一根落发。
“清漪,你不用怕他,”他说,“你是我的太子妃,他不敢动你。”
“至少现在不敢。”
回到漪澜殿,我屏退所有宫人,一个人坐在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眉眼还是那副眉眼,可神情不一样了。五年前的沈清漪会哭,会笑,会因为一朵桃花掉眼泪。
镜子里这个女人不会。
她已经忘了怎么哭。
我慢慢拆下发髻上的金钗步摇,一根一根,动作很轻,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最后一根金钗抽出来的时候,长发散落,遮住了半张脸。
我的手伸进妆奁底层,摸到了那件东西。
一块玉佩。
白玉,并蒂莲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清漪”。
五年前被我缝在嫁衣里带出沈府的那块玉佩,如今跟着我进了东宫。
五年了。
我每天都带着它,贴着心口的位置,睡觉也不取下来。
它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了,玉质温润,带着我身体的温度。
可它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,给我任何安慰。
因为送它的人,如今看我的眼神,比刀还冷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十五岁,他十七岁,桃花开满了整条长安街。
他翻墙进来,手里举着一枝桃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“清漪!你看这枝开得多好!”
“你又翻墙!被我爹看见又要骂你!”
“骂就骂呗,我不怕。”
“你脸皮真厚。”
“不厚怎么娶你?”
他笑着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我抢过桃花,假装生气地转过身去,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。
他从背后抱住我,下巴抵在我肩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清漪,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,我都给你摘一枝。”
“每年?”
“每年。到我老得爬不动树为止。”
“老得爬不动树,那就让你孙子爬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,让孙子爬。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哭着哭着,就醒了。
枕巾湿了一大片。
窗外月光如水,照在空荡荡的宫殿里,照在我一个人的床上。
我抱着那块玉佩,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哭。
不敢出声。
因为这里是东宫。
因为我是太子妃。
因为这世上,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听到我哭的时候,翻墙进来,笨手笨脚地替我擦眼泪了。
第二日,太子差人送来了一枝桃花。
深秋时节,桃树只有光秃秃的枝干,哪里有桃花?
那枝桃花是假的,用绢纱做的,栩栩如生,连花瓣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。
附着一张纸条,太子的笔迹:
“听闻太子妃喜爱桃花,特命尚工局制此绢花,聊解思乡之情。”
思乡。
他是说我想家,还是说我想那个人?
我将那枝绢花插在窗前花瓶里,看了很久。
假的就是假的。
再像真的,也是假的。
桃花可以作假,人也可以。
从今往后,我就是太子妃沈清漪。
不是那个在桃花树下等他的姑娘了。
那个姑娘,死在五年前的春天里。
和我送他的那块玉佩一样——
碎了,却还连着筋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没有再见到陈渊。
不,是顾云深。
不对。
到底该怎么叫他,我已经分不清了。
他换了名字,换了身份,换了脸,换了命。
可他没有换掉那双眼睛。
那双看我时,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眼睛。
我每日在东宫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,早起梳妆,去向皇后请安,回来后读书习字,偶尔与太子同席用膳,夜里一个人入眠。
太子待我极好,好到无可挑剔。
好到所有人都说,太子妃有福气。
好到我差点也信了。
直到那一日。
那日是中秋宫宴,太子携我赴宴。
宴席间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我坐在太子身侧,面带微笑,一一应酬那些来敬酒的命妇贵女。
酒过三巡,太子被皇上叫去御前说话。
我一个人坐在席上,端着一杯桂花酿,慢慢地喝。
“太子妃。”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我没有抬头。
他站在三步之外,和上次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姿态,一样恭敬的语气。
不一样的是,他今天没有穿黑衣。
他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官服,腰间系着银带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那几道疤在灯火下不那么明显了,乍一看,甚至有些像五年前那个少年。
可他不是了。
永远都不是了。
“陈将军。”我抬起头,微笑着看他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酒,嘴角噙着笑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“臣敬太子妃。”他说。
“陈将军已经敬过本宫了,”我说,“上次宫宴,你敬过一杯恭贺大婚。这一杯,又是什么名目?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“那就敬太子妃,”他一字一顿,“心想事成。”
心想事成。
我想的是什么事,他比谁都清楚。
我想的是他活着。
他活着了。
可我想的是他像从前一样爱我。
他回来了。
可他的心里只有恨。
这算什么心想事成?
“承将军吉言。”我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太烈了,呛得我眼眶发红。
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说完,转身走了。
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我的耳朵,扎进我的脑子,扎进我的心——
“沈清漪,你的好日子,不会太久了。”
我的酒杯掉在了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
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收拾,嘴里说着“太子妃恕罪”。
我没有听见。
我只是看着那个远去的绛紫色背影,一步一步走出灯火通明的宴席,走进夜色里。
像五年前那个雨夜。
他翻墙离去,消失在我的视线里。
只是这一次,他不会回来了。
不是不会回来找我——
是会回来杀我。
那天夜里,太子回寝殿的时候,我已经躺下了。
他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
我以为他要走。
他却忽然开了口:“清漪,今天在宴席上,陈渊跟你说了什么?”
我的心猛地一紧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没什么,”我说,“敬了杯酒,说了几句客气话。”
“客气话?”太子轻轻笑了一声,“他那种人,会说客气话?”
我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太子又说:“清漪,你是我的太子妃。只要你在东宫一日,就没有人能动你一根头发。”
“包括陈渊?”
“包括任何人。”
我没有再问。
因为我知道,他这话不是在保护我。
是在警告我。
你是我的棋子,在他成为我的刀之前,谁都不能动你。
包括你自己。
包括你的心。
夜深了。
我躺在宽大的床榻上,身边空无一人。
太子去了侧妃那里。
这是大婚以来的惯例,他会宿在我的寝殿,却从不碰我。待到夜深人静,便起身离去,去别的女人那里。
我不知道他是在给我留体面,还是在给自己留余地。
又或者,他只是在等。
等那个人恨到足够深,深到可以对曾经最爱的人举起刀。
到那一天,他会亲手促成那一刀。
用我的血,彻底铸成那把刀。
让他从此没有软肋,只有杀意。
我从枕下摸出那块玉佩,放在掌心。
月光下,白玉泛着莹润的光,“清漪”两个字在指腹下微微凸起。
“云深,”我无声地说,“你恨我吧。”
“恨到我死的那一天。”
“只求你——”
“别先我而死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圆。
中秋的月亮,本该是团圆的意思。
可对于我和他,这世上早就没有团圆了。
有的只是我在东宫,他在暗处。
我等着他来杀我,他等着机会杀我。
而那个在中间牵线的人,正在高处,含笑看着这一切。
像看一场好戏。
我不知道的是,那夜宫宴散后,他并没有离开。
他站在宫门外,站在深秋的冷风里,看着漪澜殿的方向,站了整整一夜。
守卫问他:“陈大人,您还不回去?”
顾云深没有回答,手里握着那杯没喝完的酒,握了一整夜。
酒早凉了。
可他一口都没有再喝。
有些东西,凉了就是凉了。
喝下去,只会伤胃。
就像有些人,走了就是走了。
再回来,也只是为了……
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