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落尽故人来
桃花落尽故人来
作者:落水香榭
言情·虐恋言情完结73363 字

第六章:地狱归来(下)

更新时间:2026-05-06 16:21:06 | 字数:3523 字

宴席散后,太子与我同乘辇车回东宫。

他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睛,像是累了。

“殿下,”我主动开口,“那位陈将军,是什么来路?”

太子没有睁眼。

“怎么,太子妃对他有兴趣?”

“只是好奇,”我说,“北境探马司副使,按理说没资格出席宫宴。他能坐在这里,想必是殿下的意思。”

太子睁开眼,侧头看我。

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,像两簇幽火。

“清漪,”他叫我的名字,不是太子妃,是清漪,“你应该记得他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殿下说笑了,我从未见过——”

“顾云深。”

三个字。

像三把刀。

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。

太子看着我,看着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像是在欣赏一幅渐渐褪色的画。

“顾云深,镇北大将军之子,五年前因通敌案满门抄斩,本人坠崖身……至少,世人以为他死了。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“可我知道他还活着,因为当年救他的人,是我派去的。”

我的脑子嗡地一声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“你以为他凭什么能从白马山的悬崖下活着爬上来?凭运气?”太子笑了,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阴恻恻的,“崖下的河水是我派人截流过的,接应他的船是我安排的,连他后来在北境杀敌立功,改头换面回来的所有路,都是我铺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的声音发飘,“殿下为什么要救他?”

太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转过头,看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因为他有用,”他终于说,“他恨你爹,恨沈家,恨这世上每一个害死他家人的人。而这样的人,是一把很好用的刀。”

他顿了顿,又看向我,目光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更何况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让他看着当年最爱的女人嫁给我,不是更好用吗?”

我的呼吸窒住了。

他知道。

他什么都知道。

知道我五年前出卖了顾云深,知道我和顾云深之间隔着血海深仇,知道顾云深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,都在想着怎么杀了我——

而他,故意把我们凑在了同一个宴席上。

故意让顾云深看见我穿着嫁衣、戴着凤冠、以太子妃的身份坐在他面前。

故意在那把火上,浇了整整一桶油。

“殿下好手段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
太子笑了笑,伸手拂去我肩上一根落发。

“清漪,你不用怕他,”他说,“你是我的太子妃,他不敢动你。”

“至少现在不敢。”

回到漪澜殿,我屏退所有宫人,一个人坐在妆台前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
眉眼还是那副眉眼,可神情不一样了。五年前的沈清漪会哭,会笑,会因为一朵桃花掉眼泪。

镜子里这个女人不会。

她已经忘了怎么哭。

我慢慢拆下发髻上的金钗步摇,一根一根,动作很轻,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最后一根金钗抽出来的时候,长发散落,遮住了半张脸。

我的手伸进妆奁底层,摸到了那件东西。

一块玉佩。

白玉,并蒂莲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清漪”。

五年前被我缝在嫁衣里带出沈府的那块玉佩,如今跟着我进了东宫。

五年了。

我每天都带着它,贴着心口的位置,睡觉也不取下来。

它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了,玉质温润,带着我身体的温度。

可它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,给我任何安慰。

因为送它的人,如今看我的眼神,比刀还冷。
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我十五岁,他十七岁,桃花开满了整条长安街。

他翻墙进来,手里举着一枝桃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
“清漪!你看这枝开得多好!”

“你又翻墙!被我爹看见又要骂你!”

“骂就骂呗,我不怕。”

“你脸皮真厚。”

“不厚怎么娶你?”

他笑着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我抢过桃花,假装生气地转过身去,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。

他从背后抱住我,下巴抵在我肩上,声音闷闷的。

“清漪,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,我都给你摘一枝。”

“每年?”

“每年。到我老得爬不动树为止。”

“老得爬不动树,那就让你孙子爬。”

“那就说定了,让孙子爬。”

我笑了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
哭着哭着,就醒了。

枕巾湿了一大片。

窗外月光如水,照在空荡荡的宫殿里,照在我一个人的床上。

我抱着那块玉佩,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哭。

不敢出声。

因为这里是东宫。

因为我是太子妃。

因为这世上,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听到我哭的时候,翻墙进来,笨手笨脚地替我擦眼泪了。

第二日,太子差人送来了一枝桃花。

深秋时节,桃树只有光秃秃的枝干,哪里有桃花?

那枝桃花是假的,用绢纱做的,栩栩如生,连花瓣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。

附着一张纸条,太子的笔迹:

“听闻太子妃喜爱桃花,特命尚工局制此绢花,聊解思乡之情。”

思乡。

他是说我想家,还是说我想那个人?

我将那枝绢花插在窗前花瓶里,看了很久。

假的就是假的。

再像真的,也是假的。

桃花可以作假,人也可以。

从今往后,我就是太子妃沈清漪。

不是那个在桃花树下等他的姑娘了。

那个姑娘,死在五年前的春天里。

和我送他的那块玉佩一样——

碎了,却还连着筋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没有再见到陈渊。

不,是顾云深。

不对。

到底该怎么叫他,我已经分不清了。

他换了名字,换了身份,换了脸,换了命。

可他没有换掉那双眼睛。

那双看我时,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眼睛。

我每日在东宫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,早起梳妆,去向皇后请安,回来后读书习字,偶尔与太子同席用膳,夜里一个人入眠。

太子待我极好,好到无可挑剔。

好到所有人都说,太子妃有福气。

好到我差点也信了。

直到那一日。

那日是中秋宫宴,太子携我赴宴。

宴席间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我坐在太子身侧,面带微笑,一一应酬那些来敬酒的命妇贵女。

酒过三巡,太子被皇上叫去御前说话。

我一个人坐在席上,端着一杯桂花酿,慢慢地喝。

“太子妃。”
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
我没有抬头。

他站在三步之外,和上次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姿态,一样恭敬的语气。

不一样的是,他今天没有穿黑衣。

他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官服,腰间系着银带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那几道疤在灯火下不那么明显了,乍一看,甚至有些像五年前那个少年。

可他不是了。

永远都不是了。

“陈将军。”我抬起头,微笑着看他。

他手里端着一杯酒,嘴角噙着笑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
“臣敬太子妃。”他说。

“陈将军已经敬过本宫了,”我说,“上次宫宴,你敬过一杯恭贺大婚。这一杯,又是什么名目?”

他顿了一下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
“那就敬太子妃,”他一字一顿,“心想事成。”

心想事成。

我想的是什么事,他比谁都清楚。

我想的是他活着。

他活着了。

可我想的是他像从前一样爱我。

他回来了。

可他的心里只有恨。

这算什么心想事成?

“承将军吉言。”我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酒太烈了,呛得我眼眶发红。

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
说完,转身走了。

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我的耳朵,扎进我的脑子,扎进我的心——

“沈清漪,你的好日子,不会太久了。”

我的酒杯掉在了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

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收拾,嘴里说着“太子妃恕罪”。

我没有听见。

我只是看着那个远去的绛紫色背影,一步一步走出灯火通明的宴席,走进夜色里。

像五年前那个雨夜。

他翻墙离去,消失在我的视线里。

只是这一次,他不会回来了。

不是不会回来找我——

是会回来杀我。

那天夜里,太子回寝殿的时候,我已经躺下了。

他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

我以为他要走。

他却忽然开了口:“清漪,今天在宴席上,陈渊跟你说了什么?”

我的心猛地一紧。

他知道。

他什么都知道。

“没什么,”我说,“敬了杯酒,说了几句客气话。”

“客气话?”太子轻轻笑了一声,“他那种人,会说客气话?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,太子又说:“清漪,你是我的太子妃。只要你在东宫一日,就没有人能动你一根头发。”

“包括陈渊?”

“包括任何人。”

我没有再问。

因为我知道,他这话不是在保护我。

是在警告我。

你是我的棋子,在他成为我的刀之前,谁都不能动你。

包括你自己。

包括你的心。

夜深了。

我躺在宽大的床榻上,身边空无一人。

太子去了侧妃那里。

这是大婚以来的惯例,他会宿在我的寝殿,却从不碰我。待到夜深人静,便起身离去,去别的女人那里。

我不知道他是在给我留体面,还是在给自己留余地。

又或者,他只是在等。

等那个人恨到足够深,深到可以对曾经最爱的人举起刀。

到那一天,他会亲手促成那一刀。

用我的血,彻底铸成那把刀。

让他从此没有软肋,只有杀意。

我从枕下摸出那块玉佩,放在掌心。

月光下,白玉泛着莹润的光,“清漪”两个字在指腹下微微凸起。

“云深,”我无声地说,“你恨我吧。”

“恨到我死的那一天。”

“只求你——”

“别先我而死。”

窗外,月亮很圆。

中秋的月亮,本该是团圆的意思。

可对于我和他,这世上早就没有团圆了。

有的只是我在东宫,他在暗处。

我等着他来杀我,他等着机会杀我。

而那个在中间牵线的人,正在高处,含笑看着这一切。

像看一场好戏。

我不知道的是,那夜宫宴散后,他并没有离开。

他站在宫门外,站在深秋的冷风里,看着漪澜殿的方向,站了整整一夜。

守卫问他:“陈大人,您还不回去?”

顾云深没有回答,手里握着那杯没喝完的酒,握了一整夜。

酒早凉了。

可他一口都没有再喝。

有些东西,凉了就是凉了。

喝下去,只会伤胃。

就像有些人,走了就是走了。

再回来,也只是为了……

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