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暗潮初动
中秋宫宴之后,朝堂上的风向变了。
最先倒下的是吏部侍郎周明远。
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,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。
弹劾他的折子是在一天早上突然出现在御案上的,洋洋洒洒数千言,将他十年为官的贪墨劣迹一件件罗列得清清楚楚。
哪年哪月收了谁的银子,哪桩案子徇了私枉了法,甚至连他强占民田的具体田亩数目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铁证如山,无可辩驳。
皇上下旨革职查办,周家在京城的宅邸被查抄,金银细软装了十几车,光白银就有八万两。
八万两。
一个吏部侍郎,俸禄一年不过几百两,这八万两从何而来?
朝野哗然。
我父亲在朝堂上脸色铁青,却一个字都没说。
他不能说。周明远是他的人,满朝皆知。他若开口求情,便是包庇;他若开口撇清,便是薄情。
他只能沉默。
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皇上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意味深长。
下了朝,父亲回到府中,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。
我在东宫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给皇后绣一条抹额。针停了一下,又继续穿过去了。
弹劾周明远的折子,是陈渊递的。
不,现在应该叫他顾云深了。
不。
他到底叫什么,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他开始动了,动的是我父亲最粗的那条根。
春桃如今是我的陪嫁侍女,站在我身后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我没抬头。
“小姐,”她改不了口,还是叫我小姐,“老爷他……”
“他会应付的。”我的声音很平。
可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一个月里,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向御前。
先是周明远,然后是工部郎中孙德茂,再是通政司参议李怀仁……一个接一个,都是我父亲的门生故旧。
贪墨、受贿、卖官、包揽词讼,罪名五花八门,但每一条都证据确凿,像是有备而来,准备了很久很久。
我父亲在一次早朝上被皇上当众申饬,责令他“严加管束门下”。
这是皇上第一次对他表示不满。
父亲回府后,没有砸东西。
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夜没有出来。
第二日,他上朝时依旧衣冠楚楚,谈笑自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知道他在害怕。
因为下一个被弹劾的人,会是他自己。
而那封弹劾折子,已经在路上了。
十月十七,大雪。
这日早朝,御史台连上三道折子,弹劾当朝太傅沈介山。
一是贪墨军饷。五年前北境大捷,朝廷拨下军饷三百万两,经沈太傅之手转运,其中八十万两去向不明。
二是卖官鬻爵。其门生周明远等人的官职,皆系明码标价买来,银钱经沈府账房过手,有账册为证。
三是包庇亲族。其外甥沈文远在江南侵占民田千余亩,打死佃户三人,地方官不敢过问,皆因沈太傅暗中庇护。
三道折子,每一道都有附件。
账册、书信、证人供词,厚厚一沓,堆在御前,像一座小山。
皇上没有当场表态,只说了四个字:“着令彻查。”
这四个字,比任何责骂都可怕。
因为彻查意味着钦差、意味着搜查、意味着大狱——
意味着父亲可能会步顾伯伯的后尘。
不,不会的。
父亲不是顾伯伯。
顾伯伯是被冤枉的,父亲……
父亲不是。
那天散朝后,我去求见太子。
他正在暖阁里看书,见我进来,放下书卷,笑了笑:“太子妃怎么来了?天冷,仔细冻着。”
“殿下,”我跪下来,“臣妾有事相求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叫起。
“是因为你父亲的事?”
我低着头:“臣妾不敢干预朝政,只求殿下看在臣妾的份上,在皇上面前——”
“清漪,”他打断我,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你父亲的事,是皇上定的彻查,本宫无权过问。”
我咬了咬唇,没有说话。
太子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不过,”他顿了顿,“有一个人,倒是可以帮上忙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陈渊,”他说,“那些折子、账册、证据,都是他一手准备的。你若能让他高抬贵手,你父亲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我的手指攥紧了裙摆。
让他高抬贵手?
让他放过我父亲?
那个杀了他全家的人?
“臣妾知道了。”我站起身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身后,太子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笑了。
他知道我会去找陈渊。
他甚至希望我去。
因为不管结果如何——陈渊拒绝我,我会更痛苦;陈渊答应我,他的复仇大计就会被打乱。
无论哪种,他都乐见其成。
这就是我的丈夫。
这就是我将要共度一生的人。
我找了陈渊三天。
第三天,我直接堵在了他回府的必经之路上。
雪下得很大,我没有撑伞,也没有坐轿,就站在巷口,任雪花落满肩头。
暮色四合时,他终于出现了。
一身黑衣,一匹黑马,马蹄踏在积雪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在巷口勒住了缰绳。
看见了站在雪中、浑身白茫茫一片的我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看见了一块石头、一棵树。
“太子妃。”他翻身下马,抱拳行礼,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“陈将军,”我的嘴唇冻得发紫,声音在发抖,“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“臣与太子妃,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他绕过我,牵马往巷子里走。
“陈渊!”我叫他的名字,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。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五年前的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他沉重的呼吸声。
他站着,良久,缓缓转过身来。
雪光映着他的脸,那几道疤痕在暗色中格外清晰。
“不是我想的那样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低,低得像自言自语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比风雪还冷。
“沈清漪,”他不叫我太子妃了,叫我的名字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天晚上,你爹告诉我,是你亲口说出我的藏身之处。”
我的脸白了。
“你在破云寺。”
我的脸更白了。
“你爹说,你‘想通了’。”
我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不想跟我走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告诉我,”他一步一步走向我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,像是在克制什么,“哪一句,是我‘想错’的?”
我说不出话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
那晚确实是我告诉父亲破云寺的位置。
我确实出卖了他。
我没有办法解释。
说我是为了救他?
说我是怕我爹亲自带兵去会直接灭口?
说我说出他的位置,只是为了换取他“不被当场杀死”的一线生机?
这些话,在“一百三十七条人命”面前,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雪花,落在地上就碎了,连痕迹都没有。
“说啊,”他站在我面前,离我只有一步之遥,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,“你怎么不说了?”
“不是想和我谈谈吗?”
“谈啊。”
我垂下眼睛,睫毛上的雪落下来,化在脸上,像泪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我,”我的声音很小很小,小到只有他能听见,“可我还是想说,那晚的事,非你所想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久到我以为他会一拳打过来。
可是他没有。
他只是退后一步,拉开了距离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像叹息——
“还有什么好想的?”
他转过身,牵着马,走进巷子深处。
“你选了荣华富贵,”他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留我在地狱。”
我站在雪里,一动不动。
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和脸上的雪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滴是泪,哪一滴是雪。
我想追上去,可我的腿迈不动。
我想喊他,可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。
我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风雪里。
像五年前,他坠下悬崖时一样。
我又一次,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。
那天夜里,我让春桃替我送了一封信去陈府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当年之事,非你所想。若有耐心,终有一日,你会知道全部真相。”
春桃回来时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他收了吗?”我问。
“收了,”春桃低着头,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奴婢亲眼看见,他把那封信撕了,扔进了火盆里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奴婢回来的时候,还听见他在屋里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春桃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他说,‘烧了吧,和她有关的东西,一件都不留。’”
我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面无血色,眼眶红肿,嘴唇干裂。
像鬼。
又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好,”我说,“不留也好。”
我打开妆奁,取出那块玉佩。
白玉,并蒂莲,“清漪”二字。
那是我最后一件和他的东西。
我没舍得烧。
我把它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“不留也好,”我轻声说,“反正我也留不住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朝堂上的风暴愈演愈烈。
钦差进驻沈府,查抄了三天三夜,从账房里搜出了十几本账册,记录了近十年来沈太傅所有的灰色收入。
贿赂、孝敬、卖官的钱,一笔笔,一件件,分门别类,清清楚楚。
这些账册是谁送到钦差案头的,没有人知道。
可我知道。
是他。
我父亲在朝堂上被停了职,软禁在府中,不许外出,不许见客,不许与外界的任何人通信。
我从东宫派人去送东西,都被挡了回来。
母亲让人传话给我,说父亲瘦了很多,一夜一夜地睡不着,头上的白发多了大半。
我听了,心里疼。
可我不知道该心疼谁。
心疼父亲?他罪有应得。
心疼自己?我嫁了一个把我当棋子的男人,爱了一个把我当仇人的男人。
心疼……他?
他失去的一切,再也回不来了。
一百三十七条人命,就算把我父亲千刀万剐,也换不回来了。
腊月初三,太子在漪澜殿用晚膳。
桌上摆着八菜一汤,精致丰盛,可我一口都吃不下。
“怎么,没胃口?”太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碟子里。
“殿下,”我放下筷子,“臣妾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求殿下劝劝陈将军,”我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,“不要再查下去了。我父亲的罪,臣妾认。可他毕竟是我父亲,我不想看着他……”
我没有说下去。
太子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。
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玩味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清漪,你知道陈渊为什么一定要扳倒你父亲吗?”
“因为他恨他。”
“不,”太子摇摇头,“他恨你父亲,这是真的。可他更恨的,是你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他查你父亲,不是为了复仇——至少不全是,”太子拿起酒杯,慢慢转了转,“他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父亲是个不忠不义的小人。他要让你父亲身败名裂,让沈家声名狼藉,让你——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让你以身为沈家女为耻。”
我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裙摆。
“可你是我的太子妃,”太子饮了一口酒,慢悠悠地说,“沈家声名狼藉,你也会受牵连。你说,我该让他继续查吗?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我可以阻止他,”太子放下酒杯,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“但我为什么要呢?”
他弯下腰,凑近我耳边,声音很轻很轻:
“清漪,你知道吗?一个人最痛苦的时候,不是失去一切的时候。”
“而是看着自己在意的人,一点点失去一切。”
“而你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,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桌上的饭菜凉了,灯油烧干了,太医送来的安神汤凉成了一碗苦水。
我都没有动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
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腊月十五,太子在御书房召见了陈渊。
不是为了沈家的事,是为了另一件事。
朝中有人弹劾陈渊“滥用职权、挟私报复”,说他查沈太傅的门生故吏,不是为了朝廷,而是为了报私仇。
弹劾他的不是别人,是太子的人。
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太子的意思。
他开始忌惮陈渊了。
不是因为陈渊不听话,恰恰相反,陈渊太听话了,听话到让他害怕。
一个人连杀父仇人都能忍五年,一步一步查、一件一件办,不急不躁,滴水不漏,这样的人,太可怕了。
更可怕的是,他的目标似乎不只是沈太傅。
有一天,他会查到太子头上。
因为当年构陷顾家的那封“通敌信”,虽然不是太子亲手写的,却是太子的人伪造的。
这一点,我是在嫁入东宫后才慢慢查到的。
而陈渊,他迟早也会查到。
太子不想让他查下去了。
可陈渊这把刀,已经出鞘了。
刀出鞘,不饮血,是收不回去的。
那天夜里,我去御花园散步。
月色很好,地上铺着一层薄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
我走到梅林深处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一个人站在梅花树下,背对着我,一身黑衣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,转过身来,四目相对。
月光下,他的脸冷得像一尊石像。
“陈将军。”我先开口。
“太子妃。”他抱拳。
沉默。
梅花落了一地,暗香浮动。
“恭喜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没有起伏,“沈太傅的案子,不日就要移交大理寺了。”
移交大理寺,就意味着从“彻查”变成了“审理”。
审理的结果,只会有一种——
定罪。
“陈将军费心了。”我说。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又是沉默。
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。
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可那十几步,比白马山的万丈悬崖还要远。
“陈将军,”我忽然说,“你恨我吗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月光落在他肩头,像一层薄霜。
“恨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恨到骨头里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杀我?”
他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要让你活着,”他一字一顿,“活着看你父亲死,看你沈家垮,看你自己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从太子妃,变成罪臣之女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好,”我说,“我等着,我等着你来取我的人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