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婚礼生变故(上)
我笑了一下。
“好,”我说,“我等着,我等着你来取我的人头。”
他从我身边走过,衣袖擦过我的手背,只一瞬,像被风扫过的叶子。
我没有回头。
他也没有。
梅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和一地落花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
那之后的事情,快得像一场噩梦。
沈太傅的案子移交大理寺,择日开审。
父亲被软禁在府中,不许任何人探视,托了太子殿下的面子,我才得以回府见了他一面。
他老了。
不过一个月的光景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。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《春秋》,却不像是看过的样子。
“爹。”我站在门口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,疲惫、释然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愧疚。
“清漪,你来了。”他放下书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,盯着他的脸,想从那上面的每一条皱纹里读出什么。
“爹,那些事,”我顿了顿,“您认吗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也不在意。
“认与不认,有什么区别?”他放下茶盏,“证据摆在那里,皇上信了,满朝文武都信了。我一个人不认,不过是多挨几板子的事。”
“所以……是真的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希望他否认,希望他拍着桌子说“都是诬陷”,希望他像小时候骗我说“爹没生气”那样,再骗我一次。
可他只是沉默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清漪,人在朝堂,身不由己。有些事,不是我想做,是我不得不做。”
不是我想做。
是我不得不做。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我的耳朵,扎进我的脑子。
顾伯伯被抄家的时候,是不是也有人说了同样的话?
“爹,”我站起来,声音发抖,“那顾家呢?顾家的事,也是你不得不做吗?”
父亲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,至少在我面前,从来没有。
“谁跟你说了什么?”他猛地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花甲老人,“清漪,你听爹说,顾家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——”
“那是哪样?”
“是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下去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,是看守的侍卫在催促了。
“清漪,”父亲松开我的手,声音低了下去,“有些事,你最好不要知道。知道得越多,你越危险。”
“比您现在还危险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侍卫推门进来,说探视时间到了。
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父亲坐在那里,低着头,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。
我看不见他的表情。
可我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父亲在害怕。
不是怕死,是怕我知道什么。
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,发了芽,再也拔不掉了。
转眼到了正月。
沈清婉的婚期定在正月初八,嫁的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子,门当户对,天作之合。
妹妹比我小三岁,生得娇小玲珑,性子也比我软得多,她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风浪,顾家出事那年她才十七,父亲不让她知道太多,她也乐得不问。
在她眼里,世界还是好的,人心还是善的,未来还是亮的。
我有时候羡慕她,有时候又怕她。
怕她有一天也会像我一样,发现这世上所有的光,都不过是烛火,风一吹,就灭了。
婚礼办得很盛大。
父亲虽然被软禁,但案子还没审结,他名义上还是太傅,沈家还是京城的世家大族。太子殿下亲赐了贺礼,满朝文武来了大半,花轿从沈府出发,吹吹打打地绕了长安街一圈,场面热闹得像过年。
我坐在女眷席上,看着妹妹穿着大红嫁衣、盖着红盖头被人搀上花轿,忽然想起自己嫁入东宫那日。
也是这样的喜乐,这样的红,这样的热闹。
可我的心里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个人,和一块玉佩。
“姐姐,”清婉上轿前,忽然掀开盖头一角,朝我招手。
我走过去,她拉住我的手,手心又湿又热,是紧张的汗。
“姐姐,我有点怕。”她的声音小小的,像小时候做噩梦了跑到我房里来撒娇的样子。
“怕什么?”我替她理了理盖头,“新郎官你见过的,人品才学都不差,公婆也是和善人,嫁过去好好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我不是怕这个,”她咬了咬唇,声音更低了,“我是怕……顾家的事,会不会也落在沈家头上?”
我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别胡说。”我按住她的手,“沈家和顾家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来。
哪里不一样?
顾伯伯是被冤枉的,父亲不是。
这就是不一样。
可这个“不一样”,并不能让沈家免于祸事。因为父亲的那些门生故吏、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、那些“不得不做”的事,每一桩每一件,都像一根绳子,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沈家勒紧。
“姐姐?”
“没事的,”我笑了笑,“去吧,别误了吉时。”
清婉放下盖头,被人搀上了花轿。
喜乐响起来,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,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,像一场血色的雪。
我站在人群中,看着花轿远去,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就是觉得,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。
婚宴设在沈府举办。
新郎接了亲,在沈府拜堂,然后宴请宾客。满院的红绸红灯笼,映着雪光,红得刺眼。
我坐在里间陪着清婉,她换了嫁衣,穿了一身水红的袄裙,脸上还带着羞怯的红晕。
“姐姐,你说他会对我好吗?”她小声问我。
“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看你的眼神,”我说,“和当年那个人看我时一样。”
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
果然,清婉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姐姐,你是说顾——”
“喝酒了,”我打断她,“出去敬酒了,少喝点。”
她吐了吐舌头,没有再问。
我松了一口气,端着茶盏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推杯换盏的宾客。
忽然,我的目光定住了。
院门口,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抬着一口箱子走了进来,箱子用红绸裹着,扎了一朵大红花,像是贺礼。
“沈府的贺礼不是都收过了吗?”管事的迎上去,疑惑地问。
那家丁没有回答,只是把箱子往地上一放,转身就走了。
管事的愣了一下,追上去喊了两声,那人头也不回,消失在巷口。
“怪事,”管事的嘟囔了一句,招呼人把箱子抬到礼台上去,“打开看看,是谁家送的。”
两个家丁上前,揭开箱盖——
然后,距离箱子最近的那个家丁发出一声惨叫,跌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“怎么了?”管事的走过去,探头一看——
他的脸也白了。
“有……有……有血……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我放下茶盏,快步走出里间,穿过走廊,来到前院。
宾客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圈,有人捂着嘴干呕,有人吓得连连后退,还有人呆呆地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我推开人群,走到箱子面前。
然后,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。
箱子里是一口棺材。
巴掌大的棺材,紫檀木的,做工精致,像一件玩器。
可棺材里装着的,不是玩器。
是一根手指。
老人的手指,枯瘦,发黄,指甲灰白,断面处已经干涸发黑,显然不是刚砍下来的。
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——碧绿的翡翠,雕着螭龙纹。
我认得那枚扳指。
那是沈家老家主,我祖父的遗物。
祖父去世后,这根扳指一直供在沈家祠堂里,和祖父的灵位摆在一起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这一刻。
这根手指——
是祖父的。
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。
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!”
清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尖锐而惊恐。
我猛地转身——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呆呆地看着箱子里那口棺材和那根断指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清婉,别看——”我扑过去想挡住她的视线。
来不及了。
她的身体晃了晃,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树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“清婉!”
我抱住她,她的身体在发抖,裙摆下面,有殷红的血一点一点渗出来。
“来人!叫大夫!”我尖叫。
可我的声音被更大的骚动淹没了——
“沈家这是得罪了谁?”
“太狠了,连死人都不放过。”
“这是要让沈家断子绝孙啊……”
我抱着清婉,浑身发抖。
清婉小产了。
孩子才两个多月,没保住。
大夫说她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气血逆乱,胎元受损。好好将养,还能再怀。可若是再受刺激,怕是今后都难有身孕了。
我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她在昏睡中还在发抖,嘴里一直说着胡话,一会儿喊“娘”,一会儿喊“姐姐”,一会儿又喊“不要过来”。
我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,手在抖,心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愤怒。
你可以恨我。
你可以杀我。
可你怎么能伤害她?
她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知道,她甚至不知道顾家发生了什么,父亲把那些事瞒得死死的,清清白白地养大了她,让她以为这世上只有花好月圆、只有良辰美景。
你怎么忍心把她拖进来?
你怎么忍心让她看见那些东西?
你怎么忍心——
让她失去孩子?
我替清婉掖好被角,站起身,走出了房门。
春桃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您去哪儿?”
“去陈府。”
“小姐,现在都亥时了——”
“我说,去陈府。”
春桃没有再说话。
她跟了我这么多年,知道我这个语气的时候,谁也拦不住。
陈府在城东,离东宫不远。
我坐了轿子去,没有带侍卫,只带了春桃一人。
到了门前,门房拦着不让进。
我说:“告诉陈渊,沈清漪来了。”
门房进去通报,不一会儿回来了,脸色有些为难:“太子妃,陈大人说……不见。”
“让开。”
“太子妃,大人说了——”
“我让你让开。”
我推开他,直接闯了进去。
春桃在后面喊:“小姐!小姐!”可我已经听不见了。
陈府不大,三进的院子,没有陈设,没有花木,冷冷清清的像一座军营。
我穿过前厅,穿过后院,一路来到正房。
门开着。
他坐在里面,一身黑衣,正在擦拭那柄窄刃长刀。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跳了跳,映在他脸上,那几道疤忽明忽暗。
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。
连头都没抬。
“太子妃深夜来访,不合礼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是你。”我站在门口,声音在发抖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清婉的婚礼,那口棺材,那根手指——是你做的。”
他终于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太子妃说什么,臣听不懂。”
“你听不懂?”我笑了,笑得很冷,“顾云深,你敢做不敢认?”
他放下刀,站起身,一步一步朝我走来。
他没有穿鞋,只穿着白布袜子,踩在青砖地上,没有声音。
“认,”他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,“我做的。”
“那是沈家老家主的遗骨,一个过世的老人,跟你有什么仇?”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为什么要动他?”
“因为他是沈介山的爹,”他说,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,“因为沈介山为了护他爹的名声,买通了当年的主审官,把一桩命案压了下去。”
“那桩命案,死了三个人。一个孕妇,两个未出世的孩子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。
“你沈家手上沾的血,从来就不止顾家那一百三十七条。”
我的脸白了。
“那清婉呢?”我死死盯着他,“她有什么错?她连顾家的事都不知道!她才二十岁,她刚怀了孩子,你怎么忍心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她有身孕。”他打断我。
这个词,像一根针,扎进他的什么位置。
他的眼神变了一瞬,只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。
“不知道?”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你不知道,就可以送去一口棺材?就可以在人家大喜的日子挖坟掘墓?就可以——”
“就可以什么?”他忽然提高了声音,那声音里有压抑了太久的怒意,像火山喷发前的轰鸣,“就可以在你沈家风光大嫁的时候,送去一份‘贺礼’?”
“你沈家嫁女儿,红绸铺了三条街,宾客满堂,欢声笑语。”
“我顾家嫁女儿的那天,我妹妹捧着牌位拜堂——因为她公婆嫌晦气,连婚礼都不让她办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眼底藏着恨。
是那种烧光了所有眼泪之后,只剩下干柴烈火的恨。
“你问我怎么忍心?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那你告诉我,当年你们沈家,怎么忍心的?”
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