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年
第八年
作者:小羊
都市·都市生活完结120948 字

第十章:命题

更新时间:2026-04-24 11:29:53 | 字数:5102 字

云筱是被雨声吵醒的。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的大雨。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的,看不出几点。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六点四十。闹钟还有二十分钟才响,但她已经彻底清醒了。

对面床上,苏念晚还在睡。被子裹得紧紧的,只露出一小截头发。昨晚那场对话之后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云筱不知道苏念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她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,看那道光从天花板的一头慢慢挪到另一头。

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没开灯,摸黑洗漱。冷水泼在脸上,人精神了一些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不明显,但凑近了能看到。她用粉底盖了一下,没完全盖住,但也没关系。黑眼圈也是表演的一部分,真实的东西永远比掩饰过的东西有力量。

换好衣服,她坐在床边系鞋带。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的帆布鞋,底很软,站久了不会累。林小禾昨晚发消息说让她穿舒服的鞋,说录制要站很久。林小禾上周在后台帮忙,知道那些选手表面上光鲜亮丽,后台全是脱了高跟鞋光脚站着的。

七点二十,云筱出门。苏念晚还没醒。她没有叫醒她,也没有留便签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,苏念晚还是那个姿势,裹着被子,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。云筱轻轻带上了门。

雨比预想的大。她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裤腿湿了一半。公交车迟迟不来,站台上挤满了人,有人抱怨天气,有人低头刷手机,有人踮着脚尖往车来的方向张望。云筱站在站台最边上,伞被风吹得歪来歪去,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,砸在她的鞋面上。

公交车来的时候,她几乎是被挤上去的。没有座位,她站在后门旁边,一只手抓着吊环,一只手撑着伞。雨水从伞面上淌下来,在车厢地板上汇成一小滩。旁边一个大妈看了她一眼,把脚缩了缩,没说什么。

四十分钟的车程,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。签到,抽题,十分钟准备,上台。台下有三个评委——方远,赵恒,孟鹤鸣。方远会给她高分,赵恒不一定,孟鹤鸣是苏念晚的人。她需要高分,高到两个评委压不住。方远能给的最高分是九点五,赵恒如果给八分,孟鹤鸣如果给七点五,平均分就是八点三。不高不低,刚好够晋级,但不够出彩。她需要出彩。不出彩的晋级是没有意义的,镜头不会给一个“刚好晋级”的人。

她需要让方远给她十分。十分不是满分,是“这个表演我必须让你留下来”的意思。

公交车到站的时候,雨小了一些。她下了车,撑着伞往影视基地走。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,几个保安穿着雨衣站在雨中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云筱出示了选手证,一个保安指了指三号演播厅的方向,说“走那边,有棚”。

她沿着指示走,经过一条搭了遮雨棚的通道,到了后台签到处。选管小刘坐在桌子后面,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,看到云筱就笑了:“你今天来得好早,第一个。”

云筱签了到,领了号码牌——三号。小刘把一杯热茶推过来:“喝点热的,今天冷。”云筱道了谢,端着茶杯走进化妆间。

化妆间里还没有人。灯开着,镜子亮着,椅子整齐地排成两排。她走到上次的位置坐下,把包放在腿上,喝了一口热茶。是红茶,有点浓,加了糖,甜丝丝的。她把茶杯放在桌上,开始化妆。

今天的妆比上周浓一点。不是因为要讨好谁,是因为舞台的灯光会把人的脸压平,不化浓一点,五官会糊在一起。前世她不懂这个,化了一个淡妆上台,回来看回放,发现自己像一张白纸。后来化妆师告诉她,舞台妆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灯看的。

化到一半的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沈鹿溪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头发湿了一半,脸上带着被雨淋过的狼狈。看到云筱,她眼睛一亮:“云筱!你到了!太好了,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呢。”

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从里面拿出两杯咖啡,把其中一杯递给云筱。“给你,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,你上次说的。”

云筱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。苦的,热的,刚好。“谢谢。”

沈鹿溪在旁边坐下,开始从包里往外掏化妆品。她的动作很快,但有条不紊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云筱从镜子里看着沈鹿溪,想起前世这个人匿名写的那篇文章,标题叫《她不该被这样对待》。三百多个回复,大部分是骂她的。她没有删帖,没有回复,就那么挂着,像一个沉默的证人。

“鹿溪,”云筱开口了。

“嗯?”沈鹿溪正在画眼线,手很稳,眼睛都没眨。

“如果有一天你被人骂了,被所有人骂,你还会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吗?”

沈鹿溪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画。“会吧。”她说,“因为除了演戏,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
云筱没再说什么。

化妆间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。一个接一个的选手推门进来,找位置坐下,开始化妆。空气里飘满了粉底和发胶的味道,还有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气息,浓得有点呛人。

苏念晚是第八个到的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阔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化了一个很干净的妆。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参加综艺,像来面试的。她进门的时候,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云筱身上,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她没有走过来,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。

沈鹿溪凑过来,小声说:“她今天怎么不跟你坐一起?”

云筱没回答。她不需要回答。苏念晚不跟她坐一起,是因为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需要表演了。至少在彼此面前不需要。

九点整,选管小刘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“所有人注意!今天的分组和题目都在这个信封里。叫到名字的上来抽,抽到什么就是什么,不能换,不能重来。”

化妆间里安静了下来。有人在深呼吸,有人在搓手,有人闭上了眼睛。

“一号,陈思琪。”

一个短发女孩走上去,手伸进信封,摸出一张卡片。她看了一眼,脸色没什么变化,走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
“二号,林晓。”

一个男生上去,抽了卡片,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。

“三号,云筱。”

云筱站起来,走到小刘面前。信封的口很小,她把手伸进去,手指碰到了一张卡片。她抽出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
两个字:镜子。

不是“秘密”,不是苏念晚猜的那个。是镜子。

云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,把卡片折好,放进口袋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沈鹿溪凑过来要看,她挡住了。“抽完再看。”

“四号,苏念晚。”

苏念晚走上去,手伸进信封,抽了一张卡片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云筱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卡片边缘捏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卡片收好,走了回去。

云筱没有去看苏念晚的表情。她在想自己的题目。镜子。不是故事,不是情绪,是一个道具。这个题目最难的地方在于——它没有故事。不像“离别”“重逢”“秘密”那样自带情节。“镜子”就是一面镜子,你得自己往里装东西。装什么?怎么装?十分钟准备时间,她要找到一个足够有力的故事,一个足够打动人的瞬间。

“十号,沈鹿溪。”

沈鹿溪上去抽了卡片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她把卡片给云筱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“迟到”。云筱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说话。

抽签结束。小刘宣布了规则:“每个人有十分钟准备时间。按号码顺序上台,一号先上。表演时间三到五分钟,超时扣分。”

十分钟。云筱站起来,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。那里没有人,有一扇窗户,可以看到外面的雨。雨还在下,比早上小了一些,但风大了,把雨丝吹得斜斜的,像有人在半空中泼水。

她站在窗前,脑子里在转。镜子。镜子可以演什么?一个对着镜子卸妆的女人?太普通了。一个对着镜子跟自己说话的精神病人?太俗了。一个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人?太套路了。

她闭上眼睛。前世的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。

那是她被封杀之后,一个人租住在郊区的一个小单间里。房间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和一面镜子。那面镜子挂在桌子后面的墙上,每次她坐在桌前吃饭,都会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。那张脸从最初的愤怒,变成委屈,变成麻木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笑,不是哭,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命名的表情。就是看着自己,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她知道要演什么了。

十分钟到了。小刘在走廊里喊:“一号!上台!”

云筱走回化妆间,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。沈鹿溪在旁边小声念着自己的台词,手在发抖。苏念晚坐在靠门的位置,低着头看手机,表情平静,但手机屏幕是黑的。

“三号!准备!”

云筱站起来,整了整衣服,把录音笔别在衣领内侧。黑色的小东西,夹在深色的衣领上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她不知道用不用得上,但带着总比不带好。

她走到舞台侧幕,站在幕布后面。舞台上的灯光很亮,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评委席的轮廓和观众席模糊的人影。二号正在台上表演,是一个男生,演的是“迟到”,他演一个赶火车的旅客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台词断断续续的。台下有人在笑,不是嘲笑,是觉得他演得好笑。但“迟到”不是一个让人发笑的题目,他演偏了。

方远按了铃。时间到了。二号鞠躬下台,经过云筱身边的时候,他的脸是白的,嘴唇在发抖。云筱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
“三号!上台!”

云筱深吸一口气,走上了舞台。

灯光打在脸上的时候,她闭了一下眼睛。不是害怕,是让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。前世她每次上台都会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,后来她学会了一个办法——上台前先闭眼,站定了再睁开。这样不会眯眼,不会流眼泪,不会在镜头前露出狼狈的样子。

她睁开眼。

台下坐着三个评委。方远在中间,左边是赵恒,右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——方脸,浓眉,头发花白。孟鹤鸣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名牌,写着他的名字。他正看着云筱,表情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“开始。”方远说。

云筱没有动。

她站在原地,看着前方。她的前方没有镜子,但她演的是有镜子的。她抬起右手,慢慢地,伸向前方,手指触到了“镜面”。这个动作很慢,慢到观众能看清她的指尖在“镜面”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来。她看着“镜面”里的自己,眼神从陌生变成熟悉,从熟悉变成审视,从审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你瘦了。”

台下很安静。

“多久没好好吃饭了?一周?一个月?我不记得了。”她看着“镜子”里的自己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在撒谎”的表情。“你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。我每天都在看着你。你笑的时候,我知道你在哭。你说话的时候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很轻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微微震动。

“你说你想红。红给谁看?给那些骂你的人看?还是给你自己看?”她停顿了一下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,不是演的,是真的在抖。因为她不是在演,她是在跟前世的自己说话。“我跟你说,红了也没用。红了还是会有人骂你,红了还是会有人骗你,红了还是会有人把你从高处推下去。”

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。很小的声音,但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听得很清楚。

云筱抬起头,重新看着“镜子”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

“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她看着“镜子”里的自己,笑了。那个笑容让方远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最可笑的是,你明知道前面是墙,你还往上撞。你明知道那个人会害你,你还叫她妹妹。”

她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
舞台上安静了三秒。三秒钟里,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,很轻,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推她。她低下头,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脸。不是那种夸张的捂脸,是轻轻地、慢慢地、像是怕把妆弄花一样地捂住了。
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闷在手掌后面,含糊不清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了观众的心上。

“我想回家。”

沉默。五秒。十秒。没有人按铃。方远忘了按铃。赵恒在看方远,方远在看云筱,孟鹤鸣在看他面前的那张打分表,表上是空白的。

云筱放下手,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向舞台边缘。她的步子很慢,像一个人走在很长的路上,不知道终点在哪里,也不知道走了多久。走到舞台边缘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但我已经没有家了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走下了舞台。

演播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方远按了铃,铃声在空荡荡的演播厅里响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东西敲碎了。

云筱站在侧幕的阴影里,背靠着墙。她的腿在发抖,不是紧张,是表演的后劲。每次演完一场重头戏,她都会这样,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整个人变得很轻,轻到站不稳。

她听到台下有掌声。不大,但很集中,是那种“我不知道该不该鼓掌但我被震住了”的掌声。

她闭了一会儿眼睛,然后睁开,走回了化妆间。

化妆间里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看着她,像是看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人。沈鹿溪第一个站起来,走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热,云筱的手很冷。

“你演得太好了。”沈鹿溪的声音有点哑。

云筱没说话。她坐回自己的位置,拿起那杯没喝完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凉了,苦得发涩。

“四号!上台!”

苏念晚从靠门的位置站起来,走过云筱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云筱一眼,云筱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,然后苏念晚移开了,继续往前走。

云筱看着苏念晚的背影消失在舞台侧幕。

她演的是什么?她抽到了什么题目?云筱不知道,也不在乎。不管苏念晚演得多好,她今天已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留在了舞台上。剩下的,不是她能控制的了。
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外面还在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