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考核
化妆间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。
没有人说话。选手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对着镜子补妆,有人盯着门口的方向,等苏念晚回来。沈鹿溪坐在云筱旁边,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指节发白。她刚才看了云筱的表演,现在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没回过神的状态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云筱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。她没睡,只是在听。听走廊里的脚步声、舞台方向传来的模糊声响、化妆间里空调的嗡嗡声。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——苏念晚正在台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五分钟,可能十分钟。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,由远及近,节奏不快不慢。门被推开了,苏念晚走进来。她的表情跟出去时一样平静,但云筱注意到她的口红补过了,比上台前更红了一点。补口红这个动作本身说明不了什么,但补的时间点——不是在台上之前补的,是在下来之后。也就是说,她下台后没有立刻回来,而是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补了口红。
苏念晚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,从包里拿出手机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锁屏放回去。她没有看云筱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化妆间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怎么样”,不知道在问谁,没有人回答。
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慢。一个接一个的选手上台,一个接一个地回来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着,有人面无表情。沈鹿溪表演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她在台上忘了一句台词,愣了两秒才接上。虽然只有两秒,但在舞台上,两秒钟像一辈子那么长。她坐在云筱旁边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轻轻抖着。云筱没有安慰她,只是把她的咖啡换成了温水。
十二点半,所有选手表演完毕。选管小刘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“所有人到舞台集合,准备宣布结果。”大家站起来往外走,没有人说话。走廊里只有脚步声,杂乱的,沉重的,像一群人去赴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约。
舞台上,灯光已经调好了。十六个选手按号码顺序站成一排,云筱站在第三位,苏念晚站在第四位。方远坐在评委席中间,面前摊着一张成绩单。赵恒坐在他左边,手里转着笔。孟鹤鸣坐在右边,面前的打分表翻扣着,看不到数字。
观众席比上周满,来了大概两百多人。有人在举灯牌,云筱看到自己的名字了——一块小小的灯牌,白色的字,蓝色的底,举在第三排一个女孩手里。她不认识那个女孩,但那个灯牌让她心里动了一下。前世她也有灯牌,是在她红了之后。但这一世,在她还没红的时候,就已经有人愿意举她的名字了。
方远对着话筒咳了一声,演播厅安静下来。“今天的表演,整体水平比上周高。尤其是三号选手,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”他没有说名字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云筱感觉到旁边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没有转头去看。
“现在宣布分数。从低到高。第十六名——”方远念了一个名字,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一个女孩捂住了嘴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“第十五名——”“第十四名——”
方远一个一个念下去,念到第十名的时候,还没有念到云筱,也没有念到苏念晚。云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,但她的表情很平静。她在数。还剩九个名字没念,十六个选手,念到第十名意味着还有六个人没被叫到。前十名。她和苏念晚都在前十名里。
“第九名,沈鹿溪。”沈鹿溪在旁边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不是失望,是松了一口气。第九名不算好,但至少晋级了。
“第八名——”“第七名——”“第六名——”方远念到第五名的时候,停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选手们,在云筱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“第五名,苏念晚。”
云筱感觉到苏念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很轻,轻到只有站在旁边的人才能感觉到。第五名。不是第一名,不是第二名,是第五名。上周苏念晚是第二名,这周是第五名。分数掉了。云筱没有转头去看苏念晚的表情,但她听到苏念晚的呼吸变重了一点,然后很快就调整过来了。
“第四名——”“第三名——”方远念到这里又停了一下。这次停得比刚才长,长到观众席有人开始小声议论。还剩两个名字没念。第一名和第二名。十六个选手里,只剩两个人没被叫到。云筱和另一个选手,一个叫陈思琪的女孩,站在队伍的最前面。
方远拿起桌上的成绩单,又放下。“第二名,陈思琪。”陈思琪捂住了嘴,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。第二名,她没想到自己能拿到第二名。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,她哭着笑了。
只剩第一名了。云筱站在那里,目光平视前方,看着评委席后面的那面背景墙。墙上是节目的logo,蓝色的,很大,灯光打在上面反着光。她的心跳很快,但她的手没有抖。
“第一名——”方远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回荡,像是故意拖长了每一个音节,“云筱。”
云筱闭上了眼睛。只有一秒。然后她睁开,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。旁边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小声说“果然是她”,有人转头看她。沈鹿溪在旁边用力地拍手,拍得手心都红了。
云筱没有笑。她看着方远,方远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那个点头很轻,但云筱知道它的分量——方远在告诉她,你配得上这个分数。
第一名。十六个人里的第一名。前世她在这个舞台上拿过的最高的名次是第八名,刚好淘汰。这一世,她拿了第一名。
苏念晚没有鼓掌。她站在云筱旁边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没有看云筱,目光盯着前方的某个点,那个点上什么都没有。
分数宣布完毕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面无表情。第十六名和第十五名被淘汰了,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哭,哭得很伤心。工作人员上来安慰她们,把她们带下了舞台。云筱看着她们的背影,想起前世的自己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,站在舞台上哭,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。现在她知道,被淘汰不是最可怕的,可怕的是你连被淘汰的资格都没有。
录制结束后,选手们三三两两往后台走。云筱走在最后面,沈鹿溪陪着她,小声说:“你刚才吓死我了,我以为你要哭了,你没哭,我倒是差点哭了。”云筱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走到后台走廊的时候,方远叫住了她。“云筱,你等一下。”云筱停下来,沈鹿溪看了她一眼,先走了。走廊里只剩下云筱和方远两个人。方远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又拧上。
“你刚才那段表演,”方远说,“你是在演自己吗?”
云筱看着他。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说是,等于承认那段表演是真实的经历——但云筱不应该有那些经历,十八岁的云筱没有经历过被封杀、被雪藏、被所有人抛弃。说不是,等于否认那段表演的力量——那种力量不是凭空产生的,它必须来自某个真实的地方。
“每个角色里都有自己的一部分。”云筱说。
方远看了她两秒,点了点头。“那你那一部分,比我想的要重。”他没有再问什么,摆了摆手让她走。云筱转身走了几步,方远在身后又说了一句:“孟鹤鸣给了你八分。”
云筱停下来,回头。方远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话里有话。八分。不高不低。在云筱的表演面前,八分是一个很低的分。方远给了她九点五,赵恒给了八点五,孟鹤鸣给了八分。如果没有孟鹤鸣的八分,她的平均分会更高,但八分把总分拉下来了一点。刚好够第一名,但差一点就能甩开第二名很远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云筱说。她转身走了。走廊很长,灯光是暖黄色的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到拐角处的时候,看到苏念晚站在走廊尽头,靠着墙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。她在看什么,表情很专注。
云筱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叫她。她从另一条路绕回了化妆间。
化妆间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大部分选手都走了,只剩下几个在收拾东西。沈鹿溪坐在云筱的位置旁边,帮她看着包。看到云筱进来,沈鹿溪站起来:“方导找你什么事?”
“没什么,就是说了几句。”云筱拿起包,把桌上的化妆品扫进去,动作很快。她现在不想说话,不想跟任何人说话。不是生气,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——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气球被吹得太满了,快要爆了,但还没爆。
她和沈鹿溪一起走出影视基地。雨已经停了,地上湿漉漉的,路灯照在水洼上,反出一片一片的光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雨水冲刷过的清新。沈鹿溪叫了一辆网约车,先走了。云筱站在路边等公交,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晏清的消息:“孟鹤鸣给苏念晚打了九分。”
云筱看着那行字。孟鹤鸣给苏念晚九分。给云筱八分。苏念晚的总分是第五名,如果没有孟鹤鸣的九分,她的排名会更低。九分和八分,一分之差,刚好够苏念晚保住前五。
她给周晏清回了一条:“赵恒呢?给了苏念晚多少?”
周晏清回得很快:“八点五。跟你一样。”
方远给了苏念晚八分。赵恒给了八点五。孟鹤鸣给了九分。三个评委,三种态度。方远在压苏念晚,孟鹤鸣在抬苏念晚,赵恒在中间。这不是打分,这是站位。
公交车来了。云筱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上人不多,空座位一大片。她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城市的灯光在雨中变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。
回到宿舍,苏念晚已经在了。她换了睡衣,坐在床上,面前摊着一本书,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在书上,而是在看着窗外。听到云筱开门的声音,她没有转头,也没有说话。
云筱换了鞋,把包放下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出来的时候,苏念晚还是那个姿势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,打在玻璃上,留下一条一条的水痕。
“你今天演得很好。”苏念晚突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。
云筱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“你也是。”
苏念晚转过头,看着云筱。她的脸上没有笑容,没有表情,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。“你不用安慰我。我知道我演得不好。”
云筱没说话。苏念晚继续说:“我上台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你的表演。我在想,你怎么能演成那样?你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那种感觉?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做不到。我只能演我练过的。你没有练过,但你演得比所有人都好。”
这是苏念晚第一次在云筱面前承认自己不够好。前世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。前世她永远在笑,永远在说“我很好”,永远在扮演那个完美的、无可挑剔的角色。现在她卸下来了,哪怕只有一瞬间。
“念晚,”云筱开口了,但她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。她想说“你不用跟我比”,但这句话太假了,她们从签下不同公司的那一刻起就在比。她想说“你会好的”,但这句话也太假了,她不知道苏念晚会不会好,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让苏念晚好。
苏念晚抬起头,看着云筱,等她说下去。云筱沉默了几秒,最后说了一句: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工作。”
苏念晚看了她两秒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,但它是真的。不是演出来的,不是装出来的,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疲惫和失落中挤出来的、真实的笑。
“好。”苏念晚说。她关了灯,躺了下来。
黑暗中,云筱听到苏念晚翻了几次身,然后安静了。但这次的安静跟上一次不一样。上一次的安静里藏着东西——藏着秘密、藏着算计、藏着两个人都不肯说出口的话。这一次的安静是空的,像一间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子,什么都没有了,但也干净了。
云筱闭上眼睛。今天她拿了第一名。今天孟鹤鸣给了她八分。今天苏念晚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了面具。她不知道这算赢还是算输,她只知道路还很长。
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