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三章:进组
云筱没有定闹钟。但她还是在五点多就醒了,天还没亮,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像隔了一层薄雾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苏念晚的方向。苏念晚还在睡,被子裹得紧紧的,只露出一小截头发。她的呼吸声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云筱没有起床。她就那么躺着,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。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,翅膀张开,像是在飞,但飞了很久都没飞走。她盯着那只“鸟”看了很久,直到它的轮廓慢慢清晰、又慢慢模糊。六点整,她起来了。轻手轻脚下了床,没开灯,摸黑洗漱。冷水泼在脸上,人精神了一些。她换好衣服——一件白T恤,一条牛仔裤,一双帆布鞋。简单,舒服,不怕脏。
行李箱靠在墙边,昨晚就收拾好了。她拎起来试了试,有点重,但能接受。她把箱子放在门口,然后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昨晚烧的,已经凉了,但凉水正好,能把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冲下去。
她拿出手机,给苏念晚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走了。早餐在微波炉里。”发完之后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到了给你打电话。”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,拎着箱子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其他选手还在睡,楼道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。箱子在地上拖着,轮子滚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很响。她尽量放轻了动作,但箱子不配合,声音还是很大。
出了宿舍楼,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。天刚蒙蒙亮,太阳还没出来,东边的天空有一抹橘红色的光,像是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灯。她站在楼下,仰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灯没开,什么都看不到。苏念晚大概还在睡。她给她留的便签,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看到。
云筱转过身,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去。
到影视基地的时候,七点还差几分。基地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,几个工作人员在搬道具,一个场务模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叠纸,看到云筱走过来,迎上来问:“云筱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是小张,程导让我来接你。”他接过云筱的箱子,走在前面,“三号棚在那边,我带你过去。”
云筱跟在他后面,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,两边是灰色的水泥墙,墙上贴着各种标语——“禁止吸烟”“注意安全”“拍摄重地闲人免进”。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,推开之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三号棚比她想象的大。棚内搭了一个景,是一个老式居民楼的楼道,墙壁是灰色的,扶手上生着锈,地上散落着报纸和塑料袋。楼道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。程越站在景里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,正在跟摄影师说什么。看到云筱进来,他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云筱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程越指着那扇贴了福字的门。“第一场戏,沈溪从这里走出来。”他又指了指楼道尽头的窗户,“走到那里,停下来,回头看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云筱,“你能走吗?”
云筱看着那条楼道。不长,大概二十米。地上有报纸、塑料袋、烟头。墙上有小广告,写着“疏通下水道”和“高价回收旧家电”。那扇贴了福字的门,福字是倒着贴的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
“能。”云筱说。
程越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“准备”,然后走开了。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化妆包。“云筱是吧?我是化妆师,先给你做造型。”
化妆间是临时搭的,在棚外的一个小房间里。房间不大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面镜子。云筱坐下来,化妆师开始给她上妆。妆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化妆师说程越要的就是“看不出化了妆”的效果。
“沈溪不会化妆,”化妆师一边画一边说,“她没心思化妆。”
云筱闭上眼睛,让她画。化妆师的手很轻,粉底刷碰到脸上像羽毛扫过。画完了,云筱睁开眼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还是她,但不太一样了。脸上少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化妆品盖住的,是化妆师故意画的。画出了疲惫,画出了苍白,画出了那种“很久没好好睡觉”的感觉。
“好了。”化妆师收起刷子,退后一步看了看,“程导说了,你不需要演疲惫,你站在那里就够疲惫了。”
云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化妆师说得对,她站在那里就够疲惫了。不是因为没睡好,是因为她心里装着太多东西。前世的记忆、这一世的计划、苏念晚的脸、陆沉舟的眼神、程越的期待。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她身上,她搬不走,只能背着。
回到棚里,陆沉舟已经到了。他站在楼道中间,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,额前的碎发快遮住眼睛了。他手里拿着剧本,但没在看,在和摄影师说什么。看到云筱走过来,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看起来像没睡。”陆沉舟说。
云筱看着他。“我睡了。”
“那就是没睡好。”
云筱没接话。陆沉舟说的没错,她没睡好。昨晚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,想的不是今天的戏,是苏念晚说的话——“这里有人等我回来。”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,像一张卡住的唱片,反复播放同一段旋律。
程越走过来,站在两个人中间。“第一场戏,沈溪从家里出来,走到楼道尽头,回头看。陆沉舟,你站在窗户那边,她看你的时候你跟她对视。不要说话,不要动,就看着她。”他看了看云筱,又看了看陆沉舟,“准备好了吗?”
云筱点了点头。陆沉舟也点了点头。程越走回监视器后面,拿起对讲机。“开始。”
云筱站在那扇贴了福字的门前。门是关着的。她伸出手,握住门把手,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转动把手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很暗。灯是坏的,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光很弱,灰蒙蒙的,像是阴天的下午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脚踩在报纸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走了大概十步,她停下来,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报纸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不是剧本里写的,是她自己加的。
程越没有喊停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走到窗户前,停下来。窗外的光是灰白色的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纸。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“天空”是幕布,蓝色的,画着几朵白云。但她没有在看幕布,她在看她自己的影子——影子映在玻璃上,模模糊糊的,像一个陌生人。
她转过身。陆沉舟站在楼道另一头,离她大概十几米远。他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她。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太清表情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珠子。
云筱看着他。看了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像一道闪电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那扇贴了福字的门前,拉开门,走了进去。
门关上了。
“卡!”程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在棚里回响了一下。
云筱站在门后面,背靠着门板。她的心跳很快,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。她闭了一会儿眼睛,然后睁开,拉开门,走出去。
程越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,看着她,脸上没有表情。“过了。”他说。就两个字。云筱站在原地,看着程越。他说“过了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但她知道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,因为他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那种亮不是客气,是确认。确认她没有让他失望。
陆沉舟从楼道那头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很多,她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
“你刚才捡报纸那个动作,”陆沉舟说,“是剧本里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陆沉舟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开了。云筱看着他的背影,灰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上午的拍摄很顺利。一场戏拍了三条就过了,程越说“可以”,然后转场拍下一场。云筱换了一个景——沈溪的家里。景不大,一间十几平米的房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个水杯,杯里的水已经干了,杯壁上有一圈水垢。
这场戏是沈溪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坐着。没有台词,没有动作,没有对手。最难演的戏就是这种——什么都没有,你得把“什么都没有”演出东西来。
云筱坐在椅子上,面对镜头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上,但没在看水杯,在看水杯后面那个不存在的世界。
程越没有喊开始。他只是让摄像机开着,让云筱坐着。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云筱没有动。她的眼神慢慢地变了——从空变成满,从满变成空。不是她在演,是沈溪在替她演。
“卡。”程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“过了。”
云筱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她走到监视器后面,看回放。屏幕上的自己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但她的眼睛在说话。说的什么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云筱坐在棚外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个盒饭。盒饭是剧组的,两荤一素,米饭有点硬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苏念晚的消息:“到了吗?”
云筱回了一句:“到了。在吃饭。”
苏念晚发了一张照片,是宿舍的窗户,窗帘拉开着,阳光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。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天气很好,我把窗帘拉开了。”
云筱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好几秒。窗帘拉开之后,房间看起来大了很多。以前苏念晚总是拉着窗帘,说阳光太刺眼。今天她拉开了。不是因为她不怕刺眼了,是因为她想让光进来。
她给苏念晚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苏念晚发了一个笑脸。
下午的拍摄继续。程越的进度很快,一天拍了七场戏。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云筱换了衣服,卸了妆,拖着箱子走出影视基地。基地门口停着几辆车,其中一辆是黑色的商务车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。她经过的时候,车窗摇下来了。
陆沉舟坐在驾驶座上,手扶着方向盘,看着她。“上车,我送你。”
云筱愣了一下。“不用,我坐公交。”
“这个点没公交了。”
云筱看了一眼手机,快七点了。从影视基地到宿舍的末班车是六点半,已经开走了。她犹豫了两秒,拉开车门,坐进了副驾驶。
车里很干净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空调开着,温度刚好。陆沉舟发动了车,驶出停车场。窗外的风景往后退——先是一片荒地,然后是一些低矮的厂房,然后是住宅楼,然后是路灯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陆沉舟问。他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低,像大提琴的低音弦。
“还行。”
“程导很少一条过的。”
云筱转过头看他。陆沉舟看着前方,双手扶着方向盘,表情很平静。“你捡报纸那个动作,他跟我说了一句‘这个演员有东西’。”
云筱没说话。陆沉舟也没有继续说。车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“苏念晚是你朋友?”陆沉舟突然问。
云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“室友。”
陆沉舟点了点头,没再问什么。车子开到宿舍楼下,停下来了。云筱解开安全带,拉开车门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陆沉舟说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云筱下了车,从后备箱里拿出箱子,拖着往楼里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沉舟的车还停在那里,车窗关着,看不清里面。她站了两秒,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里。
楼梯很长。她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她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箱子太重了,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她换了只手,继续往上走。
到了门口,她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动。门开了。
房间里的灯亮着。苏念晚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本蓝色封面的小说,但没有在看。她听到门响,抬起头,看到云筱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云筱拖着箱子走进来,把箱子靠在墙边。她换了鞋,把包放下,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温的,苏念晚刚烧的。
“今天拍得怎么样?”苏念晚问。
“还行。”
苏念晚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“你看起来好累。”
云筱喝了一口水,靠在椅背上。她闭了一会儿眼睛,然后睁开。“是有点累。”
苏念晚放下书,走到她身后,把手放在她肩膀上,按了一下。云筱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了。苏念晚的手很暖,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能把她肩膀上的僵硬按开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云筱说。
“哪样?”
“对我好。”
苏念晚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“我不是对你好。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。”
云筱没有说话。她闭着眼睛,感受着苏念晚的手指在她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按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模糊的黄。
“云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给我发的那个‘好’字,我看了很久。”
云筱睁开眼睛,转过头看她。苏念晚的手还放在她肩膀上,没有拿开。
“一个字,你看那么久干什么?”
苏念晚想了想。“因为你以前会发‘好的’,或者‘好哒’,或者加个表情。今天你就发了一个‘好’字。我觉得你在想别的事。”
云筱看着她。苏念晚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那种“我懂你”的光。
“我在想沈溪。”云筱说。
“沈溪怎么了?”
“她回来了,但没有人等她。”
苏念晚的手从云筱肩膀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着外面的路灯。灯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我等你。”苏念晚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云筱看着她。苏念晚没有回头,就那么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瘦瘦的,像一个纸片人。
云筱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也看着那盏路灯。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,谁都没有说话。路灯的光很暖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