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：凯特的小烦恼
动物小镇美食节很快就过去了。
道格发现凯特不对劲，是在一个本来挺好的下午。
那天太阳不大不小，风不大不小，连草地上飘过来的蒲公英都飞得刚刚好。道格找了一块晒得最透的石头趴上去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正准备把眼睛闭上。然后他看见了凯特。
凯特坐在不远处的树墩上，背对着他，尾巴垂着不动。这就不太对了。凯特的尾巴平时很少闲着，不是翘着就是晃着，跟她的人一样，总在忙点什么。现在那条蓝灰色的尾巴垂在树墩边上，尖尖拖到了地上，沾了一片碎叶子，她也没发现。
道格看了看自己趴着的石头，又看了看凯特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站起来走过去。他在凯特旁边坐下来，没说话。凯特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道格把脑袋凑过去，碰了碰她的肩膀。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凯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。“没什么。”
道格没追问。他把下巴搁回爪子上，就在旁边趴着。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一点一点在他们身上晃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凯特开口了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是从很深的什么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道格，你说我是不是太烦人了？”
道格的耳朵竖起来一下，又放下了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哪种烦人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凯特把尾巴收回来，用两只前爪无意识地拨弄着上面那片碎叶子。“就是总爱管东管西，什么事都要插一句，什么都要弄整齐，什么都要按我说的来。”她把那片叶子摘下来，又捡起一片，又摘下来。“胖墩上次吃东西掉渣，我说了他。松鼠跑得太快碰倒了东西，我也说他。你每次偷懒，我也说你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烦？”
道格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，看了看凯特。凯特的耳朵也垂着，眼睛盯着自己爪子里的碎叶子，嘴巴抿得紧紧的。道格忽然想起来，凯特好像有一阵子没喊“你看这是什么”了。
“没人觉得你烦。”道格说。
凯特没接话。
这时候胖墩从灌木丛那边钻出来了。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，看见凯特和道格坐在一起，就一摇一摆地走过来。“你们在干啥？”他问完，又自己回答了，“是不是在分好吃的？有好吃的没，别藏着掖着嗷。”
凯特没像平时那样说“胖墩你嘴边有草屑”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胖墩愣了一下，把狗尾巴草吐出来，看了看道格。道格用眼神做了个“我也不知道”的表情。胖墩挠了挠耳朵，在凯特另一边坐下来，不说话了。
松鼠来的时候带了一兜松果。他跑得急，松果从兜里往外蹦，一路蹦一路捡，等跑到大家面前的时候，怀里只剩下三颗了。他喘着气坐下来，把松果往前推了推，说分给大家，然后看了看凯特，又看了看道格和胖墩，小声问：“怎么啦？出事啦？”
没人回答。凯特低着头，爪子里那片碎叶子已经被她揉成很小的一团了。
“我今天去报名了整洁小能手的比赛。”凯特忽然说。
松鼠立刻拍手：“那肯定是你赢呀！”
凯特摇了摇头。“我收拾了一上午房间，怎么都收拾不好。绘本放整齐了，画笔又乱了。画笔插好了，蝴蝶结又歪了。我坐在房间中间，看着那些东西，觉得它们都在笑我。”
胖墩说：“东西不会笑。”
凯特没理他，继续说：“我就在想，我连自己的房间都收拾不好，天天还管你们这个管你们那个。你们肯定觉得我又唠叨又没用。”
道格听完了。他站起来，抖了抖毛。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看看你那间收拾不好的房间。”
凯特的房间确实很乱。不是说脏，就是乱。绘本横一本竖一本堆在桌上，画笔从笔筒里散出来，有几支滚到了地上。蝴蝶结挂在床头，挂得歪歪扭扭的，旁边还搭着一只袜子。被子叠过，但叠到一半就放弃了，鼓着一个包，像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。
道格站在门口看了一圈，然后走进去，在书桌前面坐下来。“凯特，你把绘本按大小分一下。”
凯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大小。大的放下边，小的放上边。别对齐，就码成一个小坡那样。”
凯特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，开始把绘本从桌上拿下来。她拿到第三本的时候，习惯性地想把边角对齐，道格在后面说“别对齐”。凯特的手停了一下，真的没有对齐。她把大的放下面，小的往上摞，摞到最后一本的时候，整摞绘本稳稳当当的，像一个小山坡。
“你看。”道格说。“没对齐也没倒。”
胖墩已经在旁边自己找活干了。他把画笔一支一支捡起来，往一个空饼干盒里放。他放得很随便，长的短的挤在一起，有的笔头朝上有的笔头朝下。放完之后他把盒子摇了摇，画笔们在里面晃了晃，就安安稳稳地待住了。“好了。”胖墩拍拍爪子。
松鼠负责蝴蝶结。他把床头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解下来，重新系，系了一遍觉得不好看，又解开，又系。系到第四遍的时候，凯特走过去说“我来吧”，松鼠摇摇头，又试了一次。这次系出来还是歪的，但歪得很好看，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小花。松鼠退后一步看了看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不掉了。歪着也不掉。”
凯特站在房间中间，转了一圈。绘本摞着，画笔在盒子里，蝴蝶结歪歪地挂在床头。被子还是鼓着一个包，胖墩已经趴在上面了，说那个包靠着正好。她看着看着，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“我总觉得……”她慢慢说，“什么东西都该整整齐齐的。书该对齐，笔该排好，蝴蝶结该正着。我管你们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，吃饭不能掉渣，跑步不能碰倒东西，偷懒不能太过分。”她看了道格一眼。“我以为这样大家才会喜欢我。”
胖墩从被子上滚下来，走到凯特面前，很认真地说：“我喜欢你呀。你唠叨的时候也喜欢。”
松鼠在旁边使劲点头：“对对对，你帮我系过好几次蝴蝶结了，虽然你系的也歪。”
道格趴在书桌上，下巴搁在那摞歪歪扭扭的绘本上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凯特，你要是改了，就不是你了。我们又不是因为整齐才跟你玩的。”
凯特站在那里，嘴巴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把脸转过去，对着墙壁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。松鼠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松果，又掏出一把碎叶子，不知道要递哪个才好。胖墩走过去，把自己圆滚滚的身子靠在凯特旁边，什么也没说。
道格从书桌上跳下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看这个房间。被子鼓着包，绘本歪着，画笔挤在饼干盒里，蝴蝶结歪歪的。看着乱七八糟的，但他觉得比刚才顺眼多了。
第二天，凯特去参加比赛了。
她没带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照片，也没带她以前精心收拾的样板间记录。她就带了一张照片，是昨天下午拍的——绘本歪着，画笔挤着，蝴蝶结歪着，被子上趴着胖墩，松鼠在角落里露出一截尾巴，道格趴在书桌上，半张脸埋在爪子里。照片拍得也不正，歪歪的。
评委们看了很久。山羊爷爷把照片举到眼前，端详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放下来，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。大象老师用鼻子卷着照片，转过来转过去看了好几遍，鼻子尖轻轻晃了晃。鸭妈妈把照片传给旁边的兔子太太，兔子太太看完之后笑了一下，是很轻很软的那种笑。
凯特得了第二名。
不是因为她整理得最好，是因为评委们在那个乱糟糟的房间里，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领完奖以后，凯特跑到朋友们等着的地方。胖墩第一个冲上来，绕着凯特转了三圈，喊着要庆祝，要吃好吃的。松鼠把准备好的松果花环套在凯特脖子上，套歪了，但歪得刚刚好。道格靠在树上，看着她跑过来，尾巴慢慢晃了晃。
“第二名叫什么名字啊？”道格笑着，轻轻地明知故问。
凯特想了想，低头看了看脖子上歪歪的松果花环，又想了想。“叫凯特就好。”她微笑着说。
胖墩已经在研究庆祝要吃什么东西了，松鼠在旁边一样一样地报他口袋里存着的零食名字。凯特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的，觉得心里面那个结了很久的东西，悄悄松开了。她走到道格旁边坐下来，把歪掉的蝴蝶结正了正，又故意弄歪。
道格把眼睛眯起来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落在他白色的毛上，一小块一小块的，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。他打了个哈欠，把下巴搁回爪子上。
“凯特。”他闭着眼睛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那句‘你看这是什么’，好久没说了。”
凯特愣了一下，然后转着头四处看了看。她看见胖墩的耳朵上停着一只小瓢虫，松鼠的尾巴上沾了一片花瓣，道格的胡须上挂着一小颗蒲公英的绒毛。
“道格，”她说，“你看这是什么。”
道格没睁眼，但尾巴晃了一下。
挺好的。他想。这样就好。
微风吹来，像是在跟读者说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