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沦陷
秋天最后一波雨季来了,江城连着下了三天雨,空气又湿又冷。
秦窈这几天忙秦家的事,又赶上降温,身体撑不住了。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嗓子疼,头也昏沉沉的,但她没当回事,喝了杯热水就出门了。
下午从秦家公司出来,雨下得更大了。她没带伞,从大厅跑到停车场这么一小段路,浑身上下淋了个透。
车上开了暖气,她还是冷得发抖,牙齿都在打颤。
到家的时候,秦窈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。她换了干衣服,倒了一杯热水,吃了几片感冒药,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。
一开始只是觉得冷,后来开始浑身疼,骨头缝里像有人在拧。她想去床上躺着,但腿软得站不起来,只能继续缩在沙发上,意识越来越模糊。
晚上七点,肖凛回到家。
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很暗。他换鞋的时候觉得不对劲——平时这个点秦窈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画画,今天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?
他走到客厅,看见秦窈蜷在沙发上,裹着毯子缩成一团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秦窈?”他蹲下来,伸手探她的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“发烧了?”肖凛皱眉,“怎么不去医院?”
秦窈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他的脸,反应了几秒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没事,吃了药了。”
“几度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肖凛去拿体温计,一量,三十九度四。
他二话不说,抱起秦窈往外走。
秦窈烧得没力气挣扎,只能靠在他怀里。他的胸膛很暖,心跳声在耳边“咚咚咚”地响,节奏平稳有力。
“送你去医院。”肖凛说。
“不去,”秦窈摇头,“我不喜欢医院。”
肖凛脚步顿了一下,低头看她。
秦窈烧得眼眶泛红,看起来可怜兮兮的,但眼神很倔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嗯,吃药就行。”
肖凛沉默了两秒,转身把她抱回卧室。
他用温水给她擦了脸和手脚,物理降温,然后倒了温水,拿了退烧药,坐在床边看着她吃下去。
秦窈吃了药,靠在床头,整个人虚得像个纸片人。
肖凛没走,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时不时伸手探她额头。
“你……不用工作吗?”秦窈哑着嗓子问。
“工作明天再做。”肖凛语气平淡,给她掖了掖被角。
秦窈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太自然了,自然到不像是在照顾一个契约妻子,更像是在照顾……一个他在乎的人。
“肖凛。”秦窈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肖凛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她一眼。
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,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冷硬的线条柔化了几分。
“你是我妻子。”他说,和上次一样的答案。
秦窈摇头,烧得有些神志不清,话也多了起来:“不是这个,我是说……你可以做得没那么好,不用管我吃没吃饭,不用管我冷不冷,不用帮我处理秦家的事……这些都不是契约里写的,你没必要做这些。”
肖凛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那你觉得,我应该做到什么程度?”他问。
秦窈愣住了。
她想了一下,发现自己根本说不清楚。因为从一开始,肖凛对她的好就超出了“契约”的范畴,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种好,习惯了被人照顾,习惯了回到家有人等,习惯了生病的时候有人守在旁边。
她怕的不是他做得太多,而是怕有一天,这些“好”会消失。
“我不知道,”秦窈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,“我只是……不习惯。不习惯别人对我好。”
肖凛伸手,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指尖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一秒。
“慢慢习惯。”他说,语气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秦窈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这些年她在秦家装乖卖巧,在学校伪装示弱,在外面独自硬撑,从来不觉得委屈。但肖凛这四个字,让她所有的坚强都碎了一地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秦窈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最讨厌别人对我好了。”
肖凛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因为别人对我好,都是有目的的。”眼泪顺着秦窈的脸颊滑下来,“我爸我妈对我好,是为了让我嫁个好人家换钱;肖澄对我好,是看上了秦家的资源;朋友对我好,是觉得秦家有钱能沾光……你对我好,是不是也因为什么?”
她烧糊涂了,脑子不清醒,但说出口的话,每一个字都压在心里很久了。
肖凛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对你好,不需要理由。”
秦窈愣愣地看着他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,”肖凛站起来,声音低沉,“我不会解释太多,时间会证明。”
他拿了纸巾递给她,语气温柔了几分:“先睡吧,有什么事叫我。”
他转身要走,秦窈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。
肖凛回头,看见她眯着眼睛,像是快要睡着的样子,但手指攥得很紧。
“别走。”她含混地说,“我一个人害怕。”
肖凛站在原地,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,指节发白,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坐回床边,把手覆在她手背上,轻轻拍了拍:“不走。”
秦窈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,慢慢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。
肖凛坐在床边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。
她睡着的时候,脸上那些防备和伪装都卸下来了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二岁女孩,年轻,脆弱,会生病,会哭,会说胡话。
他想起十一年的那个秋天,梧桐树下,她也是这样,一个人抱着画稿走过来,脸上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倔强和清冷。
那时候他就想,这个女孩,不该一个人扛着。
现在,她终于不用一个人了。
秦窈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。
醒来的时候,烧已经退了,但浑身还是酸软无力。
她睁开眼,发现肖凛不在房间里,但床头柜上放着水杯、退烧药、还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。
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我去公司了,粥趁热喝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字迹端正有力,和他的人一样。
秦窈端着粥,小口小口地喝。
白粥煮得很稠,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,甜丝丝的。
她喝完整整一碗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看着那张纸条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昨晚的事她记得不太清楚了,但有些片段很清晰,比如肖凛坐在床边给她擦脸,比如他说“我对你好不需要理由”,比如她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。
秦窈把脸埋进被子里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自己昨天晚上都干了些什么?
哭?撒娇?还拉着人家不让走?
这还是她秦窈吗?
她正懊恼着,手机震了。
肖凛发来的消息:【醒了?退烧了没有?】
秦窈回复:【退了,谢谢。】
【粥喝了吗?】
【喝了。】
【那就好。晚上想吃什么?我让阿姨做。】
秦窈盯着这条消息,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,犹豫了几秒,打字:【你决定就好。】
发完她就后悔了,这话怎么听着像夫妻日常对话?
肖凛回复很快:【好,好好休息。】
秦窈把手机扔到一边,心跳得有点快。
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契约婚姻的日常,不要多想。
但脑海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秦窈,你完了,你动心了。
苏蔓说得对,她能骗自己,但骗不了心。
她确实守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