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人心比钱重要
沈清辞一夜没睡。
袖子里那几两碎银硌了她一夜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蛐蛐叫得心烦,她闭着眼,脑子里却一刻没停——八万两的债,五百个等工钱的女工,跑了的掌柜,躲起来的周富贵,还有虎视眈眈的李兆辉。她把账算了无数遍,算来算去,都是死路。除非西洋人明天就到,可八月都快过完了,海面上连个船影都没有。
她睁开眼,看着房梁上那道裂缝。从裂缝想起小时候在宫里,也有这样一道裂缝,她盯着看了很久,问嬷嬷那是什么。嬷嬷说,是房子老了。现在她的处境也像这道裂缝,破旧、摇摇欲坠,可她还不能倒。
天快亮了。沈清辞披衣起身,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激得她打个哆嗦。街上已有早市的人声,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,买菜的大婶在讨价还价。日子还得过,不管你是公主还是乞丐。
她没叫小月,自己打了水洗脸。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让人清醒。洗完脸,她坐在桌前,把那几两碎银一字排开——七两八钱。够买几袋米,够吃半个月清粥。可那五百个女工等不起,她们家里有老有小,等着钱抓药买米。有些人家的孩子,可能已经断粮了。
沈清辞把碎银攥在手心,攥得发疼。她起身走到隔壁,推了推小月:“起来。去把女工们都叫来。”
小月迷迷糊糊睁开眼:“啊?天还没亮透呢……叫她们干啥?现在哪有钱发?”
沈清辞只看着她,没说话。
半个时辰后,院子里挤满了人——五百个女工,黑压压一片。没人说话,女人们脸上带着惶恐和茫然,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有人偷偷抹眼泪,有人紧紧攥着衣角。
沈清辞走出来,往台阶上一站,底下立刻安静了。她穿着那身素净的旧衣裳,头上还是那根素银簪子,脸上一丝血色也无。可她就那么站着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看着这些女人。有年轻的,有满脸风霜的,手都粗糙得很,指节开裂,那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洗丝留下的伤。
“各位大姐婶子,我沈清辞对不住大家。丝绸坊停工,工钱发不出来,是我的错。”
底下鸦雀无声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掏出那叠银票——那是她手里最后一点钱,五千两,本来够她自己撑一阵子的。
“每人十两,算是半个月工钱。多的没了。”
底下嗡地炸开了。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有人捂着嘴哭出声来。小月开始喊名字,一个一个上前领钱。
第一个领钱的女人看着手里的银票,愣在那儿。她抬起头,看着台阶上的沈清辞,嘴唇哆嗦着:“公主……您把钱都发了,自己怎么办?”
沈清辞看着她,淡淡一笑。那笑容很轻很淡,却让那女人心里一酸。
“我怎么办是我的事。你们家里等不起。”
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每个人都红着眼眶,领完钱不走,回头看她。发到最后,小月手里空了:“公主,都发完了。”沈清辞摸出那几两碎银递给她:“留着买米。”小月看着那几块碎银,眼泪哗地流下来。
院子里的女人一个没走。忽然,最先领钱的那个跪下了,膝盖磕在石板上,闷响一声:“公主仁义!俺干了二十年活,没见过这样的东家!”
一个跪,两个跪,呼啦啦跪了一片。五百人全跪下了,黑压压一片,像被风吹倒的麦子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“公主仁义”,有人只是跪着,把头深深低下去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风掀起衣角。她眼睛发酸,喉咙发紧。她走下台阶,穿过人群,弯腰扶起最前面那女人。那双手满是老茧,粗糙得像树皮。
“别跪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有些哑,“等我翻身了,你们还来给我干,行不行?”
女人哭着点头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:“行!公主一句话,俺们豁出命也干!”
后面的人跟着喊:“豁出命也干!”“俺们等着公主翻身!”
那天晚上,小月坐在床边掉眼泪。沈清辞洗完脸回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房梁上那道裂缝。烛火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清辞转头看她,目光平静,“钱没了可以再赚,人心没了就真没了。”
“今天那些大姐婶子,她们说等我翻身。”沈清辞嘴角微微扬起,“她们信我。有这些人在,我就不怕翻不了身。”
窗外蛐蛐叫着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二更天了。
小月出去后,她一个人坐在床边,从袖子里摸出那几两碎银,在手里掂了掂。窗外夜色沉沉,屋里只有一盏孤灯。
明天,该想想怎么用这几两银子,翻那八万两的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