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五章:千里奔赴,误会尽解
屋内药香沉沉,光线昏暗,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轻息。
张灏跪在床边,紧紧握着赵诗诗冰凉枯瘦的手。那双手曾经温软细腻,如今却骨节分明,凉得像浸在寒水里,刺得他心口阵阵发紧。他一遍又一遍用掌心摩挲着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她,唤回她。
“诗诗……我是张灏……我回来了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连日疾驰的疲惫、满心的愧疚与恐慌揉在一起,让这个素来沉稳端方的公子,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。泪水落在她手背上,滚烫滚烫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晚晴站在门口,又气又恨又心酸,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,哽咽着开口:“你现在回来有什么用……小姐她……她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,你知道吗?她天天等你的信,天天望着京城的方向,夜里哭着醒过来,醒了就发呆……后来听说你定了亲,她整个人都垮了……药不吃,水不喝,大夫都下了好几次危语……”
“她到现在,昏睡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……”
每一句,都像刀子在割张灏的心。
他垂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声音低哑破碎:“是我不好……全是我不好……我来晚了,让她受了这么多苦,这么多委屈……我没有定亲,没有变心,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她……”
他慢慢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绝望的恳切,看向晚晴:“是我父亲拦着我,禁我的足,截我们的信,再故意散播流言,就是要逼我们分开……我拼命冲出来,日夜骑马赶过来,就是怕来不及……晚晴,你信我,我从来没有负过她。”
晚晴一怔。
她看着张灏眼底通红的血丝、散乱的发髻、沾满尘土的衣袍,还有那毫不作假的悲痛与悔恨,那不是负心人该有的样子。
她心头一颤,原本笃定的怨恨,瞬间动摇了。
难道……真的是一场误会?
就在这时,床榻上的人,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赵诗诗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像是在无尽黑暗中,听到了熟悉到刻骨的声音。
张灏瞬间屏住呼吸,整个人都僵住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生怕惊扰了她。
“诗诗……”他放轻声音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睁开眼看看我,好不好?我在这里,我回来了。”
慢慢地,那双曾盛满江南烟雨的眼睛,缓缓掀开一条缝隙。
目光涣散,没有神采,虚弱得随时会再次闭上。
她先是茫然地望着帐顶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转动眼珠,一点点落跪在床边的人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赵诗诗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她以为是梦。
是她病得太重,意识模糊,所以又梦见了他。
梦里的他,还是初见时那般清逸朗润,眉目温柔,站在烟雨姑苏里,对她笑。
可这一次,他眼底通红,满脸憔悴,下巴泛着青茬,衣衫不整,狼狈得让她心口一抽。
不是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太傅公子。
是……风尘仆仆,为她而来的模样。
她嘴唇轻轻动了动,气若游丝,微弱得几乎听不清:
“张灏……?”
是幻觉吗……
他怎么会在这里……
他不是应该在京城,准备和世家小姐成婚吗……
一声轻唤,让张灏整个人都活了过来。
他立刻俯身,靠近她,声音温柔又颤抖:“是我,诗诗,是我。我回来了,我真的回来了。不是梦,我在你身边。”
赵诗诗怔怔地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,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浸湿枕巾。
委屈、心酸、绝望、思念,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,堵得她胸口发疼,喉咙发紧。
她想质问他,为什么不写信,为什么丢下她,为什么要另娶他人。
可话到嘴边,只剩下微弱的哽咽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已经定亲了吗……”
张灏的心,像被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连忙摇头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,生怕她听不清、信不过:
“没有,诗诗,从来没有。我没有和任何人定亲,没有答应任何婚事,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你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贴在自己的心口,让她感受他沉稳而滚烫的心跳:
“我回京之后,立刻跟我父亲说要娶你,可他坚决反对,说我们门第悬殊,不配和太傅府联姻。他把我禁足在清砚居,不准我出门,不准我见人,还把我们所有的信都截了,一封都没送到你手上。”
“后来……他为了让你死心,为了逼我妥协,就故意散播我和苏家小姐定亲的流言,让整个京城、整个江南都信以为真……我也是直到前些日子,才知道流言已经传到江南。”
“我一听说,就快疯了。我不顾侍卫看守,不顾一切冲出京城,日夜骑马往姑苏赶,我怕你误会,怕你伤心,怕你……不要我了。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哽咽,泪水再次滑落。
“诗诗,我对天发誓,我张灏此生,只娶你赵诗诗一人。若非你,我终身不娶。那些流言都是假的,都是算计,都是骗局……你信我,好不好?”
赵诗诗静静地听着,泪水流得更凶。
原来……
原来是这样。
不是他负心,不是他变心,不是他忘记了誓言。
是阻拦,是算计,是误会,是隔着千里的身不由己。
她这些日子的绝望、心碎、煎熬,原来都不是真的。
他没有不要她,没有丢下她,没有忘记江南的约定。
他拼了命,在往她身边赶。
她看着他眼底毫不作假的悲痛与真诚,看着他为她憔悴不堪的模样,看着他紧紧握着她的手,生怕她消失的慌张……
所有的委屈,在这一刻,轰然崩塌。
她微微用力,回握住他的手指,尽管力气微弱,却用尽了全身的心意。
“我……信你……”
三个字,轻得像风,却重得胜过千言万语。
张灏整个人一震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诗诗……”
“我信你……”赵诗诗看着他,眼底虽然还有泪光,却已经重新燃起了微弱却真切的光芒,“我信你……你不会骗我……你不会负我……”
从遇见他那一刻起,她就信他。
中间那场误会,让她跌入深渊,可当他亲口解释,她还是毫不犹豫,选择相信。
因为是他。
因为是那个在烟雨里惊鸿一瞥、在危难中挺身相护、在月色下许下一生的张灏。
误会,在这一刻,烟消云散。
所有的猜忌、不安、痛苦、绝望,在他真诚的告白与她毫无保留的信任里,彻底消融。
晚晴站在一旁,捂住嘴,哭得泣不成声,却是喜极而泣。
太好了……
小姐终于可以好了……
一切都没有白费……
她们没有错信人。
张灏紧紧握着赵诗诗的手,俯下身,轻轻将脸贴在她床边,声音温柔得发颤:“谢谢你信我……谢谢你没有放弃我……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,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,一点害怕……我守着你,一直守着你。”
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京城公子。
他只是一个终于找回心爱之人、失而复得、满心庆幸与疼惜的普通人。
赵诗诗看着他,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浅、极温柔的笑意。
那是这么多日子以来,她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像烟雨散开,阳光穿透云层,照进她死寂已久的心。
“张灏……”她轻声唤他。
“我在。”
“你不要……再走了……”
他立刻点头,用力得近乎郑重:“不走了,再也不走了。我留在姑苏,留在你身边,你什么时候好起来,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回家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文渊一进门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——
那个让他又恨又怒的京城公子,跪在女儿床边,握着她的手,满眼心疼;而奄奄一息的女儿,眼角带泪,却眉目柔和,显然已经解开了心结。
赵文渊脚步一顿,脸色复杂至极。
张灏听到动静,缓缓起身,转过身,对着赵文渊深深躬身,语气诚恳而愧疚:“赵大人,是我不好,让诗诗受这么多苦,让您担忧这么久。我对不起您,对不起诗诗。”
“但我对诗诗的心,天地可鉴。我此生非她不娶,无论我父亲如何反对,无论门第多么悬殊,我都不会改变心意。求您成全我们。”
他没有辩解,没有推诿,一力承担所有过错。
赵文渊看着他,又看了看床上面色稍稍缓和的女儿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怒火早已消散,只剩下满心唏嘘。
他何尝看不出,这两个孩子,是真的用情至深。
罢了。
门第也好,颜面也罢,都比不上女儿一条命。
“起来吧。”赵文渊声音沉缓,“诗诗刚醒,身子弱,经不起情绪起伏。你好好守着她,照顾她。别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一句“以后再说”,已是松口。
张灏心头一松,深深一揖:“谢大人。”
晚晴连忙上前,喜声道:“小姐,你终于肯吃东西了吧?我去给你热粥!大夫说了,你只要肯吃饭,身子很快就能好起来!”
赵诗诗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却一直落在张灏身上,一刻也不舍得移开。
张灏重新坐回床边,小心翼翼地扶她半躺,垫好软枕,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。
“慢点,别累着。”他柔声叮嘱,“等你好了,我们再去游园林,再去泛舟,再一起写诗作画……我陪你,做你想做的所有事。”
赵诗诗望着他,眼底泪光闪烁,却满是安稳与温柔。
误会尽解,相思重燃。
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,终于没有太晚。
江南烟雨依旧,人心如初。
他为她而来,她为他而活。
锦墨情深,至此,再无阻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