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 谁是周志远
沈鸢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天。
父亲沈国良在早上八点多醒了。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,是转头找母亲——看到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,他才松了口气,然后看到了坐在另一边的沈鸢。
“小鸢?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爸,您差点没了命,我能不来吗?”沈鸢站起来,倒了杯温水,插了根吸管递到父亲嘴边,“先喝口水,别说话,医生说您要多休息。”
沈国良喝了两口,就又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睡着了,是在想事情。沈鸢了解她父亲——他这个人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往心里装,公司的事、家里的事、别人的事,全都装在心里,装不下了就发脾气,发脾气发到一半又觉得不该发,开始后悔。循环往复,心脏受不了是迟早的事。
沈鸢没有打扰他。她坐在旁边,翻着手机,看顾临发来的资料。
周志远,四十五岁,湖南人,早年留学英国,学的是金融工程。回国后做过几年投行,后来自己开了家资本管理公司,专门做“企业包装”——把那些半死不活的公司包装得光鲜亮丽,然后卖给冤大头。
他做过的案子不止傅氏那一桩。顾临发来的资料里列出了他过去八年经手的七个项目,每一个都如出一辙:找一家经营不善但有账面资产的公司,注资、做账、美化报表,然后找下家接盘。下家通常是急于扩张的大公司,或者不懂行的国企。每次交易完成,周志远就人间蒸发一段时间,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做下一单。
这个人的操作手法非常干净。他从来不在任何一个环节上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公司注册用的是代持,资金流转走的是离岸账户,就连跟买方谈判都让中间人去。想抓他的把柄,难如登天。
沈鸢合上手机,看了一眼父亲。沈国良又睡着了,呼吸比早上平稳了一些,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也稳定在一个正常的区间。母亲还在睡,眉头皱着,梦里都不安稳。
沈鸢轻手轻脚地站起来,走出病房,关上门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家属端着热水壶来来去去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沈鸢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,拨了顾临的电话。
响了两声,接了。
“叔叔怎么样了?”顾临的声音比平时低,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。
“手术成功了,在恢复期。”沈鸢说,“你资料里那个壳公司的实际受益人,是谁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楚志远。”
沈鸢愣了一下:“楚志远?楚悠然的——”
“楚悠然的父亲。”顾临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,“楚氏集团名义上是楚志远的弟弟楚志高在管,但实际上所有的决策都出自楚志远。他是一个非常低调的人,公开场合几乎不露面,连百度百科都没有。但楚家这几年的资本运作,全是他一手操盘的。”
沈鸢靠在墙上,脑子在飞速转。
楚悠然的父亲收了周志远从傅氏案子中捞的钱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楚家跟周志远有利益输送。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——周志远做空壳公司骗了傅司珩的钱,楚家作为中间人收了赃款,这件事如果傅司珩知道了,他会怎么想?
他一直以为收购那家新能源公司是自己判断失误,被人骗了。他不知道楚家也掺和在里面。如果他知道楚家不仅是旁观者,还是受益者——
“顾临,”沈鸢说,“那份证据,能不能证明楚志远知道新能源公司是空壳?”
“能。周志远的账本里有给中间人的返点记录,那个中间人的账户最终流向楚志远的离岸公司。虽然没有直接写出名字,但如果有周志远本人的证词,这条链就能连上。”
“周志远在哪?”
“加拿大。我已经让人在接触他了。但他要价很高——他要求三千万现金,外加豁免他在国内的一切法律责任。三千万我有,但豁免法律责任不是我能承诺的。”
沈鸢想了想:“不需要他回国作证。只需要他签一份书面证词,公证后寄回来。法律责任的事,可以等他哪天想回国了再说。”
顾临笑了一声,很短:“你不去搞商业犯罪调查,真是屈才了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沈鸢说,“这份证词多久能拿到?”
“一到两周。”
“我等不了两周。”沈鸢说,“我爸这边的事,我需要更快地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。收买供货商的那个人,你查到了吗?”
顾临的声音沉下来:“收买供货商的人不是周志远,是他手下的人。但资金走向跟你爸这边的情况不太一样——沈家供货商被收买这件事,资金源头不在境外,而是从本市的几个公司账户分拆后打出去的。我顺着那些公司往上查,发现它们最终都受控于同一家投资公司。”
“什么投资公司?”
“叫‘盛达资本’。注册地在本市,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永强的人。刘永强这个人我不认识,但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——他以前是傅氏集团财务部的一个中层,五年前离职,开了这家投资公司。”
沈鸢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。
傅氏集团。财务部。中层。
如果这条线指向傅司珩,那她之前的怀疑就坐实了。但如果这条线指向的是别人——比如傅氏集团的某个人,但不是傅司珩本人——那情况就复杂了。
“刘永强现在跟傅氏还有没有关系?”沈鸢问。
“表面上没有。他的公司跟傅氏没有任何业务往来,也没有任何股权关联。”顾临顿了顿,“但有一件事很有意思——刘永强的老婆,现在是楚悠然个人工作室的财务主管。”
沈鸢的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。
刘永强是傅氏出来的人,但他的老婆在给楚悠然干活。收买供货商的资金走的是刘永强的公司,但最终指挥的人可能是楚悠然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楚悠然可能背着傅司珩,对沈家下手了。
灭门会引起太多麻烦——政府会查,老太太会查,媒体会查。傅司珩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,他不会把自己的目标建立在这么脆弱的基础上。
但楚悠然不在乎这些。她只在乎结果:沈鸢倒霉,她就开心。
“顾临,帮我查一下刘永强的老婆,看看她跟楚悠然的关系有多深。另外,收买供货商的那些资金,能不能追踪到楚悠然的账户?”
“能。给我三天。”
“好。三天后我等你消息。”
沈鸢挂了电话,站在消防通道里,看着墙上贴的“禁止吸烟”标志,发了一会儿呆。
事情比她想的复杂。她原本以为对手只有傅司珩一个人,现在发现楚悠然也在棋盘上落了子,而且落子的方式比傅司珩更狠、更不计后果。
这就好比两个人下棋,傅司珩每一步都经过计算,虽然冷酷但至少可以预测;楚悠然却是个随时可能掀棋盘的人,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会不会把你整盘棋都踢翻。
跟这种人交手,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你打不过她,而是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沈鸢深吸一口气,推开消防通道的门,走回病房。
母亲醒了,正在给父亲擦脸。父亲也醒了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不说话。
“爸,”沈鸢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“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沈国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落在女儿脸上。他看着沈鸢的眼神跟上辈子不一样了——上辈子的沈鸢在他眼里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,这辈子的沈鸢,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“你说。”沈国良的声音还是很哑。
“供货商的事,您别急,我已经在查了。”沈鸢说,语速不快不慢,“这段时间您什么都不要做,好好养病。公司的事,我替您盯着。”
沈国良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替我看公司?你懂什么?你在傅家那边还顾得过来吗?”
“爸,我是您女儿,沈家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沈鸢的语气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您教过我,商场上的事,不怕慢就怕乱。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找谁报复,是把公司稳住。我已经联系了几家新的供货商,都是外省的,不在本地这个圈子里。他们报的价格比原来贵两成,但能接受。”
沈国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看向母亲。母亲也是一脸惊讶——她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?
“你联系了外省的供货商?你怎么联系的?”沈国良问。
“我有个朋友,做建材进出口的,手里有资源。”沈鸢把“朋友”两个字说得含混,既没说是谁,也没说不是谁。
沈国良还想问,沈鸢按住了他的手:“爸,别问了。您先把身体养好,其他的事交给我。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沈国良看着女儿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双眼睛里有他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服输。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“行。”沈国良说,“你先帮着看看,别做决定,等我出院了再商量。”
“好。”沈鸢笑着应了,但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。等她爸出院,最快也要一周。一周的时间,足够发生很多事了。她不可能等。
下午三点,护士来查房,说病人需要休息,家属最好不要一直待着。沈鸢趁机出了医院,让傅家的司机送她回老宅。
司机把车停在大门口,沈鸢下车,走进老宅。
刚进门,就碰到赵兰芝从楼上下来。赵兰芝穿了一身玫红色的家居服,头发乱糟糟的,看样子刚睡醒。
“哟,回来了?”赵兰芝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,“你爸怎么样了?”
沈鸢知道她不是真的关心,只是想知道有没有看笑话的机会。
“手术成功了,在恢复期。谢谢妈关心。”沈鸢客客气气地说。
赵兰芝撇了撇嘴:“心肌梗死这种病,就算手术成功了,以后也得好好养着,不能操心了。你家的公司,打算怎么办?”
沈鸢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,直接到不像是在闲聊,更像是在试探。
“我们家的事,我爸会安排好的。”沈鸢说,笑了笑,“妈,您今天气色不错,是不是用了什么新的护肤品?”
赵兰芝被这突然的夸赞弄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是吗?我就用平常那些。”
“那肯定是妈底子好。”沈鸢说完,转身上楼了。
赵兰芝站在楼梯口,看着沈鸢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从发愣变成了狐疑。
这个儿媳妇,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你骂她她不哭,你夸她她不信,你说什么都跟打在棉花上似的,不痛不痒,反而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小丑。
赵兰芝哼了一声,转身走回自己房间。
沈鸢上了楼,没有去自己房间,而是去了老太太那里。
老太太正在午睡。王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打盹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朝沈鸢摇了摇头,意思是老太太还没醒。
沈鸢点点头,没有敲门,转身走了。
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了书房。
傅司珩不在,书房的门锁着。
但她漏算了一点:沈鸢已经不是上辈子的沈鸢了。她不会坐在那里等着被人边缘化,她会提前把边缘化的那个人换成楚悠然。
沈鸢在小本子上写下一行字:“楚悠然的致命弱点是太自信。她以为她了解所有人,实际上她只了解自己。”
写完,她合上本子,躺到床上。
今天太累了,她需要休息。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