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 顾临的合作
第二天下午两点,沈鸢准时出现在沈氏公司。
顾临的合同比预想的来得更早——一点半就送到了。不是快递,是顾临本人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赶来的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装着那份框架协议。
“顾总亲自来送?”沈鸢接过信封,有些意外。
“顺路。”顾临说,目光扫了一眼这栋略显陈旧的小楼,“这就是沈氏?”
“嗯。我爸创业的时候买的这栋楼,当年是这一片最高的建筑。”沈鸢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。
顾临没有说什么恭维的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昨天说的那个过桥,我查到了。”
沈鸢接过U盘,握在手心里,感觉它滚烫。
“楚悠然用了三层账户来转移资金。第一层是她在香港的个人账户,第二层是一家在BVI注册的空壳公司,第三层是盛达资本的一个关联账户。虽然链条很长,但每一笔都有记录。我把所有转账记录、开户文件、受益人信息都整理好了,存在这个U盘里。”顾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这份证据如果交给经侦,楚悠然至少要进去待三年。”
沈鸢紧紧握着U盘,指节发白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?”她问。
顾临看着她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沈鸢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说过,”他说,“不是帮你,是合作。傅司珩倒了,傅氏群龙无首,我需要一个内部的人帮我拆了它。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“那楚悠然呢?她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顾临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:“楚家的资金链如果不被切断,傅司珩永远有人输血。楚悠然倒了,楚家就会乱,楚家一乱,傅司珩就少了一条胳膊。”
“你恨傅司珩?”沈鸢问。
顾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转身走向门口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沈鸢,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没有叫“沈小姐”,“你报仇之后,打算做什么?”
这是第二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了。第一次是顾临自己,在那家茶餐厅里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鸢老实说。
顾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不要让别人决定你的人生’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沈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协议哗啦啦地翻页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份协议。封面上写着“战略合作框架协议——顾氏集团与国良建材”。翻开,里面是标准的合同语言,看似条条框框,但核心只有一个——顾氏承诺在未来一年内,优先采购国良建材的产品,总金额不低于人民币五千万元。
这份协议没有法律强制力——“优先采购”这种措辞本身就很虚,顾临完全可以不买一分钱的东西。但对供应商们来说,顾氏集团的招牌就是定心丸。他们不需要看到真金白银,只需要看到“顾氏”两个字出现在沈氏的合作方名单里,就足以打消“沈家要完了”的念头。
沈鸢把协议收好,走出会议室。
王经理已经在外面等了,看到沈鸢出来,急切地问:“大小姐,顾氏的协议……”
“签了。”沈鸢把协议递给他,“去给所有供应商群发一份复印件,附上一封公函,就说沈氏与顾氏达成战略合作,请各供应商放心供货,所有货款将按期支付。”
王经理接过协议,翻了两页,手都在抖:“大小姐,你是怎么做到的?顾氏那可是——”
“我爸的关系。”沈鸢轻描淡写地带过了,“王经理,这段时间辛苦你了。等我爸出院,公司恢复正常运转,我会跟他建议给财务部发一笔奖金。”
王经理连连道谢,抱着协议小跑着回了财务部。
沈鸢在公司又待了一个小时,把所有部门的负责人都见了一遍,说了同样的话——“我爸没事,公司照常运转,大家安心工作。”她说话的时候态度很笃定,没有半点犹豫。这些中层管理者们本来人心惶惶,看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。
四点,沈鸢离开公司,去了医院。
父亲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多了,能坐起来了,脸色也有了一点血色。母亲回家休息了,病房里只有父亲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。
“爸,不是说了让您多休息吗?看什么报纸?”沈鸢把报纸抽走,在旁边坐下。
沈国良没跟她抢,靠在床上,看着她。
“小鸢,”他说,“公司今天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我跟顾氏签了一个框架协议,顾氏承诺优先采购咱们的产品。”沈鸢没有隐瞒,因为她知道骗不过父亲。
沈国良的眼睛瞪大了:“顾氏?哪个顾氏?”
“本市还有第二个顾氏吗?”
沈国良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什么时候跟顾家的人搭上线的?”
“有段时间了。”沈鸢没有细说,“爸,顾临这个人您了解吗?”
沈国良想了想:“顾临是他妈带大的。他妈姓周,跟我太太——就是你妈——年轻时候是同学,后来嫁到了顾家。再后来顾家跟周家闹翻了,他妈跟他爸离了婚,去了国外。顾临这个人从小就不简单,十六岁就在顾氏实习,二十二岁接手顾氏旗下的一个亏损子公司,三年扭亏为盈,利润翻了五倍。你嫁进傅家之前,我就听人说,顾临是唯一能让傅司珩头疼的人。”
沈鸢听着,在心里把顾临的画像又补了几笔。
十六岁实习,二十二岁接手亏损子公司——这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要走的路。不像她,二十二岁了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该往哪去。
“小鸢,”沈国良忽然说,“你在傅家,过得怎么样?”
沈鸢愣了一下,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。上辈子父亲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问题,因为他觉得女儿嫁进了豪门就是享福了,不需要问。
“还行。”沈鸢说。
沈国良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父亲才有的洞察力:“你别骗我。你嫁过去才几天,就瘦了一圈。傅家那些人,有没有给你脸色看?”
沈鸢低下头,没有回答。
不是不想回答,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太多。她不想让父亲知道傅家的事,不想让他担心。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,不是为她操心。
“爸,您别问了。”沈鸢抬起头,笑了一下,“我能处理好。”
沈国良看着她的笑容,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了。不是变坏了,是变硬了。以前她的笑容是软的,像棉花糖,一捏就碎;现在的笑容是有底子的,像石头底下长出来的草,压不弯。
“行,我不问了。”沈国良伸出手,握住女儿的手,“但你记住,你爸还没死。谁要是欺负你,你跟我说。”
沈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上辈子她没有听到过这句话。上辈子父亲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“你嫁进傅家是你的福气”的严父,从来不会说“谁欺负你你跟我说”。不是因为他不爱她,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给他机会说——她把自己受的委屈全都藏了起来,藏到他以为她过得很好。
这一世,她不想再藏了。
但她也知道,她不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告诉父亲。因为说了也没用,只会让他更难受。
所以她只是反握住父亲的手,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,爸。”
从医院出来,沈鸢站在门口等司机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,医院门口的灯光白惨惨的,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霜。秋风扫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她忽然很想念一个人。
不是傅司珩,不是顾临,不是她爸妈。
而是上辈子的沈鸢。
那个傻傻的、天真的、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的沈鸢。
她想告诉她:醒醒吧,没有人会来救你,你要自己去救自己。
但她已经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了。因为那个傻傻的沈鸢已经死了,活着的这个沈鸢,不会犯同样的错误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顾临的消息:“U盘看了吗?”
沈鸢这才想起来,U盘还在口袋里。
她上了车,让司机开回家,然后插上耳机,把U盘插到手机接口上。
U盘里的文件分成了六个文件夹,每个文件夹对应一个资金转移环节,里面是转账记录、账户信息、时间戳、还有顾临用红色标注出来的关键节点。最后一页是一份总结报告,列出了楚悠然通过三层账户向盛达资本转移资金的全过程,总金额近两千万元。
报告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以上证据足以证明楚悠然指使刘永强收买沈氏建材供货商,意图迫使沈氏建材破产。建议尽快移交经侦部门。”
沈鸢把U盘拔出来,握在手心里,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。
她终于有了足够硬的证据。
现在的问题不是“有没有证据”,而是“什么时候用”和“怎么用”。
如果现在就把证据交给警方,楚悠然会被调查,楚家会乱,傅司珩的资金链会受影响,沈家的危机也会解除。这看起来是最直接、最有效的办法。
但这样做有一个问题——傅司珩还没有被牵进来。楚悠然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,傅司珩就可以全身而退,继续做他的傅氏掌门人,继续计划吞并沈家。
沈鸢要的不是楚悠然一个人倒,她要的是傅司珩也倒。她要傅司珩看着自己的商业帝国一点点崩塌,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人一个个背叛他,看着自己最终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。
如果现在就用这份证据,她只能完成一半的目标。
她需要再等一等。等一个能把傅司珩也拉下水的时机。
沈鸢把U盘放回口袋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一掠而过,红的绿的蓝的黄的,像一条流动的银河。
她在这条银河里漂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靠岸。
但她知道,她不会沉。
因为她已经没有资格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