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 傅司珩的松动
傅司珩出差的消息,是王妈在早饭时随口说的。
“先生今天飞上海,要去一周。”王妈一边给老太太盛粥一边说,“听说那边有个大项目要谈。”
沈鸢低着头喝粥,没有接话。赵兰芝倒是哼了一声:“出差也不说一声,我这个当妈的还是从佣人嘴里知道的。”
老太太放下筷子,看了一眼赵兰芝:“他忙,你少说两句。”
赵兰芝撇了撇嘴,不吭声了。
沈鸢放下粥碗,说了句“我吃好了”,转身上楼。
一周。她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。一周的时间,不长不短,刚好够她做几件事。
第一件事:何曼丽的资料应该在这周内整理好。第二件事:顾临那边关于楚悠然资金链的证据还在补充。第三件事:老太太的信托管理人位置,她还在等老太太松口。
傅司珩不在,她做事反而更方便。不必担心在走廊里突然遇到他,不必担心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种让人发毛的审视感。
但她心里清楚,傅司珩不在的这几天,也是考验她“演技”的时候。她需要在佣人们面前表现出一个“思念丈夫的新婚妻子”的样子,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其实松了一口气。
当天下午,沈鸢让张妈把傅司珩书房里的几盆绿植搬到阳台上晒太阳。她特意问了张妈:“先生平时喜欢什么样的花?我想在他回来之前,在书房里添几盆。”
张妈想了想:“先生好像不怎么在意这些。不过我听老宅那边的老佣人说,先生小时候在老宅住的时候,院子里种过几盆兰花,好像是老先生喜欢的。”
沈鸢记下了。
她让司机开车带她去了城郊的花卉市场,挑了四盆品相好的君子兰。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但叶片宽厚、颜色翠绿,看着就精神。她把兰花放在傅司珩书房的窗台上,摆好了角度,又退后两步看了看,调整了一下位置。
书房里还有一样东西她没有动——桌上那份假的沈家资产评估报告。上辈子傅司珩就是用这份报告来试探她的,这辈子他又来了一次。沈鸢看到报告的第一反应跟上辈子完全相反:上辈子她偷偷看了,哭了一夜;这辈子她连翻都没翻开,直接让人在书房里装了监控——那监控不是用来偷看傅司珩的,是用来证明她没有偷看的。
她对着摄像头笑了笑的那个画面,傅司珩大概已经看到了。
沈鸢站在书桌前,看着那份报告,忽然伸手拿起来——不是翻看,而是挪了个位置,放在了书架的第二层,旁边放了一盆兰花,把报告遮住了一半。
这样一来,报告还在,但不再是“故意放在显眼处”的状态了。傅司珩回来看到,会以为是他自己随手放的,还是沈鸢收拾的?不管他怎么看,沈鸢都不会给他留下“我在试探你”的把柄。
做完这些,她下楼去找老太太。
老太太正在花厅里听收音机,放的是一段评弹,声音开得很小,老太太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。
沈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在老太太旁边坐下,拿起茶几上的毛线,接着织昨天没织完的围巾。她不会织毛线,是王妈教的,织得很慢,针脚歪歪扭扭,但她每天都织一会儿,老太太看到过,没说什么,但眼神里有一点“这个孙媳妇有心”的意思。
收音机里的评弹唱完了,换了一段戏曲。老太太睁开眼,看了一眼沈鸢手里的毛线。
“织的什么?”老太太问。
“围巾。”沈鸢说,“天冷了,给奶奶织条围巾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司珩去上海了?”
“嗯,王妈说是去谈项目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吗?”
沈鸢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傅司珩没有跟她说。她是从王妈嘴里知道的。但她不能这么说,因为老太太问这个问题,不是在问“你知道吗”,而是在问“你们夫妻之间的沟通怎么样”。
“说了。”沈鸢笑了笑,“他昨晚打电话跟我说了,当时我在洗澡,没接到。后来他给我发了消息。”
这个谎撒得很自然。傅司珩到底有没有打电话、有没有发消息,老太太不会去查,但在老太太心里,沈鸢已经给出了一个“夫妻有沟通”的答案。
“嗯。”老太太又闭上了眼睛。
沈鸢继续织围巾。针脚歪了一行,她拆了重新织,来来回回织了好几次,才勉强织平整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沈鸢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:早上陪老太太吃早饭,上午去医院看父亲,下午处理沈氏公司的事或者去见方晴律师,晚上回老宅陪老太太吃晚饭,然后回房间看资料。
傅司珩每天会在傍晚的时候给她发一条消息。内容很简短,第一天是“到了”,第二天是“忙”,第三天是“还好”,第四天是“累”。沈鸢每次都回复,字数差不多,语气温柔但不黏人。第一天回“注意休息”,第二天回“辛苦了”,第三天回“别太累”,第四天回“回来给你做好吃的”。
这种对话,冷淡中带一点温度,温度中又保持着距离,是她精心设计过的频率。不会让傅司珩觉得她在纠缠,也不会让他觉得她不在乎。
第五天,沈鸢在傅司珩的卧室里放了一杯温水。
她不是每天放——从傅司珩出差的第一天开始,她每天睡前会倒一杯温水放在他的床头柜上。她知道他不会喝,因为她不在的时候傅司珩根本不睡主卧。但她还是在放。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让佣人们看到。
佣人们会把这件事传到老太太耳朵里,老太太会觉得“这个孙媳妇懂事”。也会传到赵兰芝耳朵里——赵兰芝会觉得她装模作样,但赵兰芝怎么想不重要。
第六天晚上,沈鸢正在房间里看何曼丽发来的资料,王妈敲门进来了。
“少夫人,先生的电话。”
沈鸢愣了一下,站起来接过王妈手里的无绳电话。
“喂?”
“是我。”傅司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比平时低一些,带着一点疲惫,“后天下午回来。”
“好,我去接你?”
“不用。司机去就行。”停顿了一下,“你……”又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,“我妈说你这几天在给我收拾书房?”
沈鸢笑了一下——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笑给他听,但她还是笑了,因为笑出来的声音会让对方觉得你在放松。
“嗯,你书房里的绿植我让人搬出去晒了晒太阳。还添了几盆兰花,放在窗台上,你回来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兰花?”傅司珩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我听老宅那边的人说,你小时候老宅院子里种过兰花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比刚才更长。
“谢谢。”傅司珩说。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轻到沈鸢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上辈子她嫁给他三年,从来没有听过他对她说“谢谢”。不是因为她没做过值得感谢的事,而是因为在他眼里,她做的事都是“应该的”,不值得感谢。
“不客气。”沈鸢说,“早点休息,别太累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鸢把电话还给王妈,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沈鸢坐到梳妆台前,拿出那个小本子,在“傅司珩”那一页写下:“出差第六天,电话中说了‘谢谢’。语气有松动迹象,但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写完之后,她又加了一行:“兰花的事他知道了。老宅那边有人告诉他的——可能是赵兰芝,也可能是佣人。说明老宅里有他的眼线。”
她把本子收好,洗了澡,躺到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水银。沈鸢盯着那片月光,脑子里在想傅司珩回来之后的事。
老太太那边,她需要找个机会提“信托管理人”的事。不能直接说,要在合适的时机、用合适的方式,让老太太自己想到她。
楚悠然那边,何曼丽的资料很快就要到手了。但怎么用、什么时候用,还需要仔细斟酌。
顾临那边,他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。沈鸢给他发消息,他回得很简略,像是有什么事在忙。沈鸢不打算追问——顾临不是她的人,他有自己的节奏和计划,她只需要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就行。
沈鸢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沈鸢去医院看父亲。
沈国良恢复得不错,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。母亲在旁边扶着他,两个人慢慢地沿着走廊来回走。沈鸢站在病房门口看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上辈子她没有看到过这个画面。上辈子的这个时候,她正在傅家哭,父亲一个人在医院躺着,母亲一个人在家哭。一家人被拆得七零八落。
现在他们在一起。虽然父亲还在生病,但他在,他在恢复,他还能走,还能笑,还能跟母亲拌嘴——“你慢点走,我又不是纸糊的”“你再不听话我不管你了”。
沈鸢站在门口,看着父母拌嘴,心里有一块很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走进去,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盖子,里面是她早上熬的小米粥。
“妈,您歇会儿,我来。”沈鸢接过母亲手里的胳膊,扶着父亲慢慢走了两圈。
沈国良走累了,坐回床上,看着沈鸢。
“小鸢,公司那边,顾氏的协议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王经理已经发给所有供应商了。”沈鸢一边倒粥一边说,“这两天有两个原来的供货商打电话来,说愿意恢复供货,价格可以商量。”
沈国良哼了一声:“当初涨价的时候怎么不商量?现在看到顾氏进来了,又巴巴地跑回来。这种人,别用。”
沈鸢笑了笑:“爸说得对。我已经让王经理回绝了。外省那几家供货商质量不差,价格虽然贵一点,但稳定。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供应链优化一下,不依赖那几家本地供应商了。”
沈国良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,抬起头看着沈鸢的眼神里有一种“我女儿长大了”的神色。
“你那个朋友,顾氏的,靠谱吗?”他问。
沈鸢知道父亲问的不是生意,是顾临这个人。
“靠谱,也不靠谱。”沈鸢说,“他有他的目的,我也有我的。利益一致的时候,他就是最靠谱的盟友;利益不一致的时候,他也不会有太多顾忌。所以我没有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他一个篮子里。”
沈国良看着她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比我能干。”他突然说。
沈鸢愣了一下:“爸,您说什么呢……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沈国良放下粥碗,“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,只知道埋头干活,不懂看人、不懂布局、不懂给自己留后路。你比你爸强。”
沈鸢的眼眶又红了,这一次她没忍住,眼泪掉了一滴。
她飞快地擦掉了,笑着说:“爸,您快把粥喝了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沈国良没有再说什么,低头喝粥。
老太太现在对她的态度,比上辈子好很多,但还没好到主动把信托管理权交给她的程度。她需要再推一把。
怎么推?楚悠然。老太太最不喜欢的就是楚悠然——不是讨厌她这个人,而是讨厌她“插手傅家的事”。如果沈鸢能让老太太看到楚悠然在背后搞小动作的样子,老太太就会更倾向于把权力交给一个“自己人”来制衡。
而楚悠然搞小动作的证据,沈鸢手里已经有一份了。
但不是现在用。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沈鸢睁开眼睛,对司机说:“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