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 楚悠然的聚会
楚悠然的别墅比她想象的要大。
三层楼,欧式风格,门口两根白色柱子,雕着看不懂的花纹。门厅里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,比傅家老宅婚房里那盏还大一圈。地板是大理石的,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贵的香水味,不是花香,不是果香,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混合了檀木和琥珀的味道。
沈鸢走进门厅的时候,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。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客厅里,端着香槟,聊着天,笑声此起彼伏。每个人都穿得很讲究,女人们珠光宝气,男人们西装革履,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。
楚悠然站在客厅中央,穿着一件香槟色的亮片裙,头发散着,妆容精致得像刚做完妆造。她正在跟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聊天,看到傅司珩和沈鸢进来,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一倍。
“司珩!你来了!”她快步迎上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热,好像傅司珩才是她今天邀请的主角,沈鸢只是一个附赠品。
她走到傅司珩面前,伸出手,作势要挽他的胳膊。
傅司珩没有躲,但也没有配合。他就那样站着,两只手插在裤袋里,表情淡淡的,像一棵不会动的树。
楚悠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自然地转向沈鸢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小鸢,你今天真漂亮。这条裙子哪家的?料子真好。”
沈鸢笑了笑:“谢谢楚姐姐,裙子是去年买的,不是什么大牌子。”
“那你的眼光真好。”楚悠然说着,伸手拉着沈鸢的胳膊,把她往客厅里引,“来来来,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。”
傅司珩跟在后面,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。
楚悠然带着沈鸢走到客厅中央,对着一群人说:“各位,这是司珩的太太,沈鸢。人家刚嫁过来,大家多照顾照顾。”
“司珩的太太”这几个字,楚悠然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,她是在刻意强调“太太”这两个字——好像在说:你们看,傅司珩娶了别人,不是我。
有人开始打量沈鸢,目光里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一丝同情。
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沈鸢一眼,笑着说:“沈鸢?你是哪个沈家的?”
这话问得不客气。“哪个沈家的”四个字里,带着一种“你配不配坐在这里”的意味。
沈鸢认识这个女人。她叫林婉清,是楚悠然最好的朋友,家里做房地产的,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。上辈子沈鸢见过她几次,每次都被她阴阳怪气地挤兑。
“城南沈家。”沈鸢笑着回答,没有说“沈氏集团”,而是说“城南沈家”,把自己放在了“地方小企业”的位置上。这种主动示弱的姿态,反而让林婉清不好再说什么了——人家都承认自己小了,你还踩,就显得你刻薄了。
果然,林婉清嘴角抽了一下,干笑两声:“城南沈家啊,听说过,做建材的是吧?”
“是的,林小姐家里做房地产的,应该跟我们家有过合作。”沈鸢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抛回去。
林婉清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沈鸢会知道她是做房地产的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楚姐姐刚才介绍了,说您是她最好的朋友。”沈鸢笑着说,把“最好的朋友”四个字说得格外真诚。
林婉清被捧了一下,脸色缓和了一些,不再追问了。
楚悠然看在眼里,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她本来安排林婉清来给沈鸢一个下马威,结果沈鸢三言两语就把林婉清给化解了。
她不急,这才刚开始。
客人们陆续到齐了,大概有二十来个人。客厅里越来越热闹,音乐也换了,从舒缓的钢琴曲变成了节奏感更强的流行乐。有人在跳舞,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阳台抽烟聊天。
傅司珩全程坐在客厅角落的一张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,偶尔有人过来跟他说话,他点头应付两句,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——不对,不是发呆,是在观察。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整个客厅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
沈鸢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这种“不说话”跟上辈子的“不说话”不一样。上辈子傅司珩不理她,她会觉得难受,觉得自己被冷落了,会在心里想“他是不是讨厌我”。但这辈子她完全不觉得难受,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傅司珩理不理她。她只需要他“在场”就够了——他坐在那里,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回应。
楚悠然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,递给沈鸢一杯:“小鸢,尝尝这个,是我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,年份很好。”
沈鸢接过香槟,道了谢,但没有喝。
她注意到楚悠然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的杯子——不是那种随意的看,而是一种带着期待的、有点紧张的看。
沈鸢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香槟有问题。
不是毒药——楚悠然还没蠢到在自己家的聚会上投毒。但可能是加了什么东西,让她出丑,比如泻药,或者让人过敏的东西。
沈鸢没有声张,她端着香槟杯,假装喝了一口——嘴唇碰了碰酒液,但没有喝进去。然后她放下杯子,对楚悠然说:“楚姐姐,这香槟确实不错,但我最近胃不太好,医生不让喝酒,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。”
楚悠然的眼神闪了一下,那丝紧张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“哎呀,你不早说,我给你倒杯果汁。”楚悠然转身走了。
沈鸢看着她的背影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楚悠然果然在香槟里做了手脚。上辈子她就是在楚悠然的聚会上喝了加料的酒,然后当众出丑——拉肚子拉到脱水,在卫生间里待了半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笑她。她当时以为是吃坏了肚子,现在想想,是楚悠然算计的。
这辈子,她不喝。
楚悠然端着一杯橙汁回来,递给沈鸢。这次她没有盯着沈鸢喝,因为橙汁是她当着沈鸢的面倒的,不可能做手脚。
沈鸢喝了一口,说谢谢。
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楚悠然提议玩游戏。她让佣人搬来一张桌子,摆上几副扑克牌,说要玩“真心话大冒险”。
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附和——这种场合,大家最喜欢看的就是有人出丑。
沈鸢知道楚悠然想干什么。“真心话大冒险”是一个很好的陷阱,楚悠然可以借着游戏的名义问她一些难堪的问题,或者让她做一些丢脸的事。
但她不能拒绝。拒绝就等于认怂,等于告诉所有人“我不敢玩”。
“好啊,算我一个。”沈鸢笑着说。
游戏开始了。第一轮,一个年轻男人抽到了“大冒险”,被要求去阳台上对着外面大喊三声“我是猪”。他照做了,大家笑成一团。
第二轮,林婉清抽到了“真心话”,被问“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”。她红着脸说了个日期,大家起哄。
第三轮,轮到沈鸢了。
她翻开牌——是一张红桃Q。
“真心话还是大冒险?”楚悠然问,笑得温柔无害。
沈鸢想了想:“真心话。”
她知道楚悠然肯定会问她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。与其让楚悠然给她安排一个无法控制的大冒险,不如选真心话,至少她可以控制回答的尺度。
提问的人是林婉清。
“沈鸢,”林婉清托着下巴,笑得意味深长,“我问你啊,你嫁给司珩,是因为喜欢他,还是因为傅家的钱?”
这个问题一出,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沈鸢,等着她的回答。
这是个陷阱问题。如果说“喜欢他”,林婉清可以接着问“那他喜欢你吗”——傅司珩对沈鸢的态度大家都看得见,冷淡得跟陌生人似的,沈鸢如果说“喜欢”就成了自取其辱。如果说“因为傅家的钱”,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拜金女。
不管怎么回答,都会掉进坑里。
沈鸢端起橙汁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,然后笑了。
“林小姐这个问题问得真好。”她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八卦,“不过林小姐好像忘了一件事——我嫁进傅家之前,沈家也是做生意的。虽然比不上傅家这么大,但几辈子不愁吃穿还是够的。所以‘为了钱’这个选项,应该不太成立。”
林婉清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沈鸢继续说:“至于‘喜欢他’——我跟司珩结婚才几天,说喜欢可能太早了。感情这种事,要靠时间慢慢培养的。不过我可以跟林小姐保证一件事:我们家司珩,虽然话不多,但人品没得说。我嫁给他,不亏。”
这段话有三个层次:第一,澄清了她不是拜金女;第二,用“我们家司珩”这个称呼,当众宣示了主权,把傅司珩划到了自己的阵营里;第三,她没有正面回答“喜欢不喜欢”,而是把话题引向了“时间会证明一切”,既得体又留有余地。
客厅里有人悄悄鼓了掌。
楚悠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沈鸢注意到她端酒杯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傅司珩坐在角落里,端着威士忌,看着沈鸢。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、看不出情绪的样子,但他的目光在沈鸢身上停了好几秒,比平时要久。
游戏继续进行,后面几轮没有抽到沈鸢。楚悠然没有再出手,大概是觉得今天差不多了,再继续下去会显得太刻意。
聚会散了之后,沈鸢去了一趟卫生间。
她刚关上门,就听到外面有人进来了。两个女人,一边补妆一边聊天,声音不大,但卫生间的隔音不好,沈鸢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看到傅司珩那个新太太了吗?长得还行,但那个气质,跟楚悠然差远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听说她家是做建材的,小地方来的,没什么背景。傅老太太不知道怎么就相中她了,非让司珩娶。”
“我听说司珩根本就不想娶她,是傅老太太压着才结的婚。你看今天晚上,司珩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,两个人坐在一起跟陌生人似的。”
“可怜啊,这种婚姻,能撑多久?”
“撑多久都跟我们没关系。反正楚悠然说了,司珩早晚会跟她离婚的。到时候傅太太还是楚悠然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悠然亲口跟我说的,还能有假?她说傅司珩已经答应她了,等沈家那块地到手,就跟沈鸢离婚。”
沈鸢站在卫生间里,听着这些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不生气。
上辈子她听到这种话会气得发抖,会觉得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。但这辈子她只觉得好笑——楚悠然连这种话都当着朋友的面说,说明她太自信了,自信到以为胜券在握。
而过度自信,往往是失败的前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