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:家长会
表明心意之后,江年年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。但第二天早上,她到教室的时候,桌上还是那瓶温牛奶。周砚还是隔着过道坐着,低头背英语单词,嘴唇动得很快。课间她走过去找他,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问她:“昨天的数学题做了吗?”
唯一的区别是,他问完之后,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。江年年看到的时候差点笑出声。那个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,眼睛一边大一边小,嘴是歪的,像一个小学生在作业本上的涂鸦。
“你画的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笑脸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是你眼神不好。”
江年年把那个笑脸看了好几遍,没舍得擦掉。
期中考后的家长会在周五下午。老吴提前三天就通知了,江年年回家跟她妈说的时候,她妈正在揉面。
“周五下午两点,你别忘了。”
“又开家长会?上次不是开过了吗?”
“上次是期初,这次是期中。”
她妈把面往案板上一摔:“行,去。你这次考得怎么样?”
“数学及格了。”
她妈手上的动作停了,转头看她:“及格了?”
“92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成绩单在家呢,你自己看。”
她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过来拿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了句:“那个周砚教你的?”
江年年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是他教的?”
“你爸说的。你爸说那小子数学好。”
江年年没接话,回房间了。
周五下午,家长会。江年年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妈,看到周砚也站在不远处,表情比平时更僵硬。
“你妈来了吗?”江年年走过去。
“还没。”
“你紧张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不紧张为什么一直在拽校服袖子?”
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把手放下来,插进口袋里。过了一会儿,周砚妈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比上次在家看到的时候整齐一些,应该是特意收拾过的。
“阿姨好。”江年年打招呼。
“年年好,周砚说你这次考得不错,数学及格了。”
周砚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妈,我没说。”
“你上次吃饭的时候说的。”周砚妈笑着跟江年年眨了眨眼,然后被周砚拉进教室了。江年年站在门口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他跟家里提过她。还不止一次。
她妈到的时候已经两点零几分了,一边走一边说:“面馆生意太好,走不开。”
“没事,刚开始。”
家长会的内容无非是那几样:班级整体情况、期中考试成绩分析、下一阶段的学习建议。老吴在台上讲,江年年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等着。隔着窗户,她看到她妈坐在第三排,听得很认真,还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东西。她妈平时写字都很少,居然在家长会上记笔记。
她又往另一边看,周砚妈坐在靠窗的位置,安安静静的,偶尔转头跟旁边的家长说两句话。周砚站在走廊另一头,靠着墙,低头看一本英语词汇手册。
江年年走过去:“你妈好像不太紧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呢?”
周砚翻了一页词汇手册:“他在外地工作。”
江年年没再问了。她想起上次去他家,客厅里没有摆全家福,鞋柜上只有两双鞋。家长会结束之后,老吴还没走,江年年妈就走上讲台了。
江年年心里一紧,她最怕的场景来了。她妈拉着老吴聊了十分钟,从“江年年数学进步了”聊到“她在家不爱吃蔬菜”,从“上课有没有走神”聊到“晚上几点睡觉”。江年年站在门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旁边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妈挺能聊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闭嘴。”
周砚没闭嘴:“她刚才跟老吴说你‘英语不错,就是数学让人操心’。”
“你怎么听到的?”
“听力好。”
江年年深吸一口气。行吧,反正她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。
周砚妈也跟老吴聊了几句,江年年没听清说了什么,但看到老吴拍了拍周砚的肩膀,说了一句:“英语进步很大,继续保持。”
周砚在旁边低着头,耳朵尖又红了。家长会结束后,两个妈妈一起走出来。
周砚妈笑着说,“周砚回家老提你,说你英语特别好,帮了他很多。”
“没有没有,他也帮我数学。”江年年赶紧说。
“你们两个互相帮助,挺好的。”周砚妈看着江年年,眼神很温和,“周末来家里吃饭,阿姨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妈,你做饭……”周砚刚要开口,被他妈看了一眼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江年年忍住笑:“好的阿姨。”
她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表情意味深长。两个妈妈在路口分开后,江年年和她妈往南边走。走了一段路,她妈开口了:“那个周砚,就是他教你数学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妈妈人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爸呢?”
“在外地工作。”
她妈没再问了。又走了一段路,快到面馆的时候,她妈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要是想周末去他家补习,也不是不行。”
江年年愣了一下:“妈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去同学家学习可以,但是要注意分寸。”
江年年脸一下红了:“妈,我们就是……补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妈推开面馆的门,“我就是提醒你。”
江年年站在面馆门口,心跳很快。她妈看出来了。她什么都没说,但她妈看出来了。晚自习的时候,江年年给周砚传了一张纸条:“我妈好像知道我们的事了。”
纸条传回来: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们不只是补习。”
“那我们不只是补习吗?”
江年年看着这行字,咬着嘴唇笑了一下,在下面写:“是。但你上周的英语错题还没改完。”
“今晚改。你数学第三题做错了,步骤没问题,计算错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明天早上牛奶想喝什么味的?”
江年年看着这行字,愣了一下。牛奶还有味的?他一直买的就是普通的纯牛奶。她写:“纯牛奶就行。你买的什么味的?”
“草莓味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买的纯牛奶吗?”
“明天开始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上次说草莓味的好喝。上个月食堂,你说的。”
江年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。她上个月某一天在食堂随口说了一句“草莓味的牛奶好喝,但是贵一块钱”,他就记住了。她低着头笑了好久,久到林知远都看了她好几眼。最后她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过了一会儿,纸条又传过来了,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:“草莓味贵一块钱,但值得。因为你喜欢。”
江年年把这张纸条夹进英语笔记本里,那个本子已经夹了很多纸条,从“这道题怎么做”到“草莓味”。她抬头隔着过道看过去,周砚正低头写英语单词,侧脸被日光灯照得很清楚。
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,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。周砚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移开,而是看了两秒,然后轻轻眨了一下眼睛。
江年年低下头,假装看题,但手里的笔一直在纸上画圈,圈越画越大,最后画出了一颗心的形状。她赶紧涂掉了。但心跳了一整个晚自习。
晚上回到家,江年年洗完澡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她妈今天那句话说得很轻,“要注意分寸”,但她听出来了语气里有担心,也有信任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周砚。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又默念了一遍,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,在黑暗里笑出了声。明天早上,桌上会有一瓶草莓味的牛奶。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