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你教我我教你
第二天早上,第一节是数学课。数学老师姓李,四十多岁,戴黑框眼镜,讲题速度飞快,板书像草书。江年年从第一分钟就开始跟不上,到第十五分钟已经完全放弃,然后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乌龟。
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“嗤”。
她转头,周砚正低头写题,嘴角有一点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明明笑了。”
“你哪只眼睛看到的?”
江年年把笔记本上那只乌龟推过去:“送你了。”
周砚看了一眼:“画得还行,就是不像乌龟,像你。”
“……你才像乌龟。”
李老师抬起头:“江年年,上来解这道题。”
江年年僵住了。她连题目都没看懂。周砚在旁边翻了一页草稿纸,上面用极快的笔迹写了解题过程,轻轻往她那边推了推。江年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,走上讲台。她在黑板上写的时候,有一处卡住了,回头看了眼周砚。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“代——入。”她写完了。虽然最后答案化简错了,但步骤对了大半。李老师难得点了头:“思路还行,计算再仔细点。”
江年年回到座位,心跳还没平复,小声对周砚说: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,我只是不想看你站在上面发呆两分钟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好好说话。”
“不能。”
第二节是英语课。
王老师发了张卷子,当堂做阅读理解。
江年年做得很快,五篇阅读二十分钟搞定。她转头看周砚,他正对着一篇C篇皱着眉,笔在选项之间来回晃。
她凑过去看了一眼,小声说:“选B。”
周砚没理她。
“真的选B,定位在第三段最后一句话。”
周砚看了她一眼,把B圈上了。
卷子收上去之后,江年年问他:“你自己选的什么?”
“D。”
“那你改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听我的干嘛?”
“确认一下错的答案。”
江年年深吸一口气:“周砚,你真的很欠揍。”
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。周砚的强项。物理老师姓刘,喜欢把难题扔给“上次考得最好的同学”。她扫了一眼成绩单:“周砚,这道题你来分析一下。”
周砚站起来,看了一眼题目,开口说了三句话。仅仅三句话。把受力分析、运动过程、能量转化全讲清楚了。
刘老师点头:“坐下吧。大家听听,什么叫简洁。”
江年年有点愣。
她第一次发现这人讲题的时候,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。没有嘴欠,没有面无表情,条理清晰得像教科书。他在她旁边坐下,恢复了那副“别烦我”的表情。
江年年忍不住说:“你刚才还挺像回事的。”
“我一直挺像回事。”
“就是英语不像回事。”
周砚没接话,但耳朵尖又红了。
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。
老吴不在,教室里窸窸窣窣有人说话。
方意从前排转过来:“年年,数学作业写完没?借我抄抄。”
“你自己写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我也不会。”
“你同桌不是会吗?”
江年年看了一眼周砚。他正在做英语卷子,但明显做得很难受,笔在选项上画了又涂、涂了又画。
江年年叹了口气,把他的卷子抽过来看了一眼,完形填空,他对了三个。
“你认真的吗?”
“我很认真。”
“你认真就对三个?”
“那我不认真呢?”
“……我不想知道了。”
江年年把他的卷子摊开,“你先把这个选项的中文意思说出来。”
周砚翻译了一句就卡住了——incredible,他不知道什么意思。
“难以置信的。”
“哦。”
“别‘哦’,你记一下。”
江年年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空白本子,翻开第一页,写:“incredible,形容词,难以置信的。”
然后她把本子推过去:“以后你不会的单词都记这儿,每天背十个。”
周砚看着那个本子,沉默了两秒:“你哪来这么多本子?”
“我家开面馆的,面馆对面的文具店老板是我舅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晚自习前,六点到六点半,是学校规定的自由活动时间。
江年年和周砚说好了这个时间段用来“补习”。
她帮他补英语,他帮她补数学。
第一天。
江年年拿出了精心准备的音标表:“你先给我读一遍这些音标。”
周砚看了一眼:“这不是字母吗?”
“这是音标!你连音标都不会?”
“谁会这玩意儿。”
“所有学过英语的人。”
周砚开始读。读得磕磕绊绊,[θ]和[ð]完全分不清,[ʃ]读成了“湿”。
江年年趴在桌上笑了一分钟。
“你笑够了没有。”周砚的声音有点僵。
“没有。”江年年抬起头,眼眶都笑红了,“周砚,你真的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吗?”
“你再笑我就不学了。”
“好好好,”江年年擦了擦眼角,“我重新教你。看我的口型:[θ],舌头在牙齿之间,气流出来,不发‘丝’,不发‘夫’,来,你试试。”
周砚试了。
发出了一个介于“夫”和“丝”之间的声音。
“再来。”
又试了一次。好了一点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次,终于对了。
江年年鼓掌:“恭喜你,终于能发出‘thank you’而不是‘三克油’了。”
周砚瞪了她一眼,但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。
换他教她数学。
周砚看了一眼她的数学作业:“你哪道不会?”
“除了第一道,其他都不会。”
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我很认真。”
周砚拿过她的本子,在第一题旁边写了解题过程,一边写一边讲:“圆锥曲线,先设直线方程,联立,韦达定理,然后代入……”
江年年努力听,听到“韦达定理”就开始眼神涣散。
“听懂了吗?”
“韦达定理是什么来着?”
周砚看了她三秒,没有说话。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,翻到中间几页,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“圆锥曲线:公式与套路总结”。
他把本子放到她面前:“你先看这个,把公式背下来。明天再讲题。”
江年年翻了翻,发现每一类题型都有示例,步骤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?”
“你又没问。”
江年年没反驳,低头认真看起来。
晚自习结束铃响。江年年把那本笔记合上,放进书包:“借我看两天。”
“别弄丢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两个人走出校门。
今晚有风,吹得路边的樟树沙沙响。
“周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教的那个韦达定理,我好像懂了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?”
“……懂了就好。”
江年年笑了。到了分岔路口,一个往南,一个往东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江年年拐进巷子口的时候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周砚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,但不知道为什么,走得比平时慢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抬手拨了一下,继续走。
江年年转回头,抿着嘴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