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那两个人开始找她了
工程队进场那天是九月十八号。
早上七点,工头老周带着五个工人开了一辆皮卡到别墅门口。苏晚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,手里拿着重新画过的改造图纸。老周接过去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三层小别墅,嘬了一下牙花子。
“姑娘,你这哪是装修啊,你这赶上修碉堡了。”
苏晚说:“能做吗。”
“能是能,就是费工时。”老周指了指图纸上的围墙标注,“围墙加高到三米,这个得重新打地基,不然撑不住。还有这个防弹玻璃,十七块窗户全部换,光这一项就得两天。地下室改冷库,走线是个大活儿——”
“工钱加三成。”苏晚打断他,“四天内做完。”
老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他把图纸卷起来往腋下一夹,转头冲工人们吼了一嗓子:“卸车!先把旧窗户拆了,动作快点!”
别墅里外同时开了工。冲击钻打墙的声音震得玻璃都在抖,粉尘从窗户往外飘。苏晚站在院子里一棵银杏树下,看工人们把拆下来的旧窗户一扇一扇搬出来靠在墙角。那些窗户还是开发商装的普通双层玻璃,看着厚实,其实连丧尸的一次冲撞都扛不住。前世她躲在一间装了这种玻璃的便利店里,眼睁睁看着玻璃被撞出蛛网纹,一道一道扩大,最后碎成千万片。
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
苏晚掏出来看了一眼,林婉婉。她按掉了。刚把手机放回口袋,又震了。还是林婉婉。她再按掉。第三次震的时候她接了,没说话。
“晚晚!”林婉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又甜又腻,像加多了糖的奶茶,“你终于接了!我昨天晚上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都不接呀?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。”
“在忙。”
“忙什么呀?你最近都不怎么回我消息,陈旭阳也说你好几天没找他了,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?”
苏晚靠在银杏树的树干上。银杏叶子还是绿的,要等到深秋才会变黄。她伸手摘了一片,捏在指间转着,看叶片在阳光下透出浅浅的脉络。叶柄断开的地方渗出一点汁液,沾在指尖上凉凉的。
“没有,”她说,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。”
“哎等等等等——”林婉婉急了,“周末一起吃饭嘛,新开的那家日料店你不是一直想去的?我请客!叫上陈旭阳一起。你好久没跟我们吃饭了。”
冲击钻的声音又响起来,震耳欲聋。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,等那阵噪音过去才开口。
“周末不一定有空,再看吧。”
她没等林婉婉再说什么,把电话挂了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她看见通知栏里躺着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林婉婉的。从前天晚上到现在,八个电话,十几条微信消息。前世她会觉得这是被在乎的感觉,每条消息都认真回,每个电话都接,怕朋友觉得自己冷淡。现在她只觉得烦。
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口袋。
围墙地基挖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。工人挖下去一米二碰到了地下水管道,老周骂了一声,说这底下埋管子的时候图纸上根本没标。苏晚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绕过去。围墙加宽二十公分,把管道包在里面。”
“那得多费不少料。”
“费就费。”
老周没再多话。几天的相处他已经摸清了这个客户的脾气——话少,不砍价,做决定不超过五秒。他看着苏晚蹲在土坑边上的样子,觉得这姑娘不像是在装修婚房,倒像是在准备打仗。
第二天下午林婉婉又打了电话。苏晚在二楼主卧盯着工人换防弹玻璃,手机在口袋里震个没完,她腾出手来接了,语气平得没有起伏。
“说。”
“晚晚你刚才怎么说两句就挂了呀。我问过陈旭阳了,他说你们没吵架。那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嘛?班也不去上了,我听你们公司的人说你请了一个月假。”
苏晚走到窗边,看工人把防弹玻璃嵌进窗框。十二毫米厚的玻璃,整块抬起来的时候两个工人都费劲。玻璃表面带着微微的绿色反光,把窗外的银杏树照得变了颜色。
“处理点私事。”
“什么私事连我都不能说了?”林婉婉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委屈,“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?”
最好的朋友。
苏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屏幕一眼。林婉婉的微信头像是两个人去年在三亚拍的合照,脸贴着脸,笑得没心没肺。她记得那一天。她付了全部的机票和酒店,因为林婉婉说最近手头紧。她在沙滩上帮林婉婉拍了两百多张照片,林婉婉发了九宫格朋友圈,配文是“和最爱的人来海边了”,没有@她。
“信号不好,”苏晚说,“先挂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。窗外工人正在打密封胶,胶枪发出均匀的气压声。阳光穿过新装的防弹玻璃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玻璃里夹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网,让透进来的光微微暗了一点,像戴上了一副很浅的墨镜。
到第三天傍晚,别墅的改造已经初具规模。围墙加高到三米,墙顶嵌了碎玻璃和铁丝网,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二楼以上的部分。一楼窗户全部换成了防弹玻璃加防盗钢栏,从里面可以推开通风,从外面撬不开。地下室被改成了两间,一间做冷库,装了独立制冷系统和温度监控,另一间做储藏室,四壁焊了加厚钢板,防火防潮。天台上搭了简易的瞭望台,钢架结构,视野能覆盖整个小区的入口和周边三条马路。
第四天下午工程队收工的时候,苏晚一个人把别墅里外检查了一遍。
她先检查围墙。手推每一根钢栅栏的连接处,确认焊接没有虚焊。然后绕着外墙走了一圈,把碎玻璃之间的缝隙用脚踩了踩,确保没有容易攀爬的落脚点。回到院子里,她把三道防盗门挨个开关了三遍,锁舌弹出的声音清脆有力,每一次都严丝合缝地卡进锁孔。
地下室里冷库的制冷机正在运转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她把温度调到了零下十八度,放了五桶水进去,准备第二天来检查结冰情况。储藏室的钢板墙壁被她用指节敲了一遍,发出的声音闷而实,没有空洞。
天台上风大,吹得她头发往后飘。苏晚爬上瞭望台的钢架,站在最高处往远处看。小区里安安静静的,联排别墅的房顶在夕阳下呈现出统一的砖红色。更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,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晚霞,高架桥上车辆来来往往,移动的光点连成一条流淌的河。
她从天台上下来,关好通往天台的那道铁门,插上插销。然后回到屋里,把一楼到三楼每一扇窗户都检查了一遍。防弹玻璃在晚霞里反着光,她的影子被映在玻璃上,瘦长的一条,看不清表情。
最后她锁了大门。三道锁,全部拧到底。
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没有家具,脚步声带着回音。她的行李箱靠在墙角,是今天下午刚从旧房子那边拿过来的,里面的东西还没收拾。苏晚在行李箱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,背靠着墙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不是电话,是短信。陈旭阳发的。
“晚晚,周末出来吃个饭吧。好久没见你了,想你。”
苏晚看着这条短信,想起前世同一个号码发过的最后一条消息。那是末世第三天,信号还没断,陈旭阳给她发了条消息说“我和婉婉在城西的加油站,你快来”。她去了。加油站的便利店里空无一人,她等来的是从背后伸过来的手和一句“晚晚你挡一下”。
她把这条短信也删了。
天完全黑下来之后,苏晚上了天台。
城市的夜景铺在眼前,灯海一直延伸到地平线。居民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,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过正常的生活。吃饭,看电视,吵架,哄孩子睡觉。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交替闪烁着各种颜色,把夜空映得微微发红。马路上车流如织,尾灯拉成红色的光带,缓慢地流动着。
风从城市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尾气味。
苏晚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护栏的接口里。螺丝刀是她从工具箱里找出来的,手柄已经磨得发亮,拧螺丝的时候发出金属咬合的嘎吱声。她用扳手又紧了一圈,确认每一颗螺丝都吃住了力。
然后她直起腰,把工具放在旁边的铁架上,双手撑在刚刚加固好的护栏上,看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。
万家灯火。
三十天后这些灯都会灭。
苏晚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,对着风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“上辈子求着跟你们组队,这辈子跪着敲我的门,我都不开。”
声音不大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楼下的街道空空荡荡,路灯投下橘黄色的光圈。远处有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
她转身走下天台,把铁门在身后关紧,插销落进卡槽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