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缄默的小镇
青雾镇的雾总在清晨最浓,袁穆知走出祠堂时,冷白的雾气正贴着青石板路漫上来,没过脚踝,带着化不开的湿冷。
她把那朵干枯的白花和几缕红布丝仔细收进贴身的口袋,指尖触到布料下硬邦邦的质感,心里的寒意比雾色更甚。
昨夜在祠堂的争执像一块石头,沉在所有人心里,家人看她的眼神里,只剩绝望和躲闪,连劝都懒得再劝.
只反复念叨着“造孽”,任由她转身走出祠堂,走进这无边的白雾里。
她要去问,问清楚姐姐出事那晚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青雾镇不大,一条主街穿镇而过,两旁是挨挨挤挤的青砖瓦房,平日里清晨该是最热闹的时候,早点铺的热气混着叫卖声,飘满整条街。
可如今,主街上静得可怕,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严丝合缝,连临街的窗都贴了厚厚的窗纸,只有几缕雾气从门缝里钻出来,在空荡的街上绕来绕去。
偶有几声狗吠,也只是闷闷的一声,便被雾气吞了去,像是被主人死死捂住了嘴。
袁穆知先走到了街口的早点铺,铺主陈叔是看着她和姐姐长大的,平日里最是和善,每次她回镇上,陈叔都会塞给她刚出锅的油条。
可今天,早点铺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一点动静,袁穆知轻轻推开门,一股冷掉的油锅味扑面而来。
陈叔正坐在灶台前,低着头抽着烟,烟蒂堆了满满一桌。看到她进来陈叔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见了鬼一样,手里的烟掉在地上,慌忙用脚碾灭。
“陈叔,我想问问你,我姐出事那晚,你有没有看到什么?”袁穆知走到他面前,声音放得轻柔。怕吓着他,也怕自己的声音太响,惊了这满镇的沉默。
陈叔的头埋得更低,不敢看她的眼睛,手在腿上反复摩挲着,嘴里支支吾吾:“没……没看到,那晚雾大,我早早就关了门,什么都没看到,什么都没听到。”
“陈叔,我姐从小总来你这买早点,你看着她长大的,你知道她不是会随便闯雾坡的人,她的死一定有问题。”袁穆知看着他,眼里带着恳求,“你只要告诉我你看到的,哪怕一点点也好。”
“别问了,知知,别问了。”陈叔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恐惧,推着她往门外走,“夏夏的事是命,是雾婆索命,你别再查了,再查下去,连你自己都会出事的,赶紧走,赶紧走!”
他的力气很大,袁穆知被他推得一个趔趄,摔在门外的青石板上。
掌心擦破了皮,渗出血珠,混着雾气的湿冷,疼得钻心。
陈叔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愧疚,却还是狠狠关上了门,门闩“咔嗒”一声落锁,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袁穆知坐在地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,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雾气,转身走向下一家。
街中段的杂货铺,铺主是个中年女人,平日里和母亲关系最好,总爱拉着母亲唠家常。
袁穆知走到店门口,门是开着的,女人正低头整理着货架,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,连头都没抬,声音冷冷的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,你别问我,赶紧走。”
“婶子,我就问一句话,我姐出事那晚,有没有人看到她去雾坡?有没有陌生的人在镇上晃悠?”袁穆知不肯走,站在门口追问。
女人终于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戒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雾大得什么都看不见,谁能看到什么?夏夏自己不听话去雾坡,遭了报应,是她自己的命。你别再揪着我们不放,再闹,镇上的人都不会容你的。”
她说完,抬手扯下门口的布帘,狠狠甩上了门,布帘扫过袁穆知的脸颊,带着一股粗布的硬凉。
袁穆知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心里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。
她继续往前走,走到镇尾的老槐树旁。
这里是镇上老人聚集的地方,平日里总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着太阳,讲着镇上的旧事。
今天,老槐树下也坐着几个老人,却都低着头,一言不发,手里的拐杖在地上一下下戳着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在敲打着什么。
看到袁穆知走过来,老人们的头埋得更低,有人甚至慢慢站起来,扶着拐杖,一言不发地往家里走,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,转眼之间,老槐树下就空无一人,只剩那棵老槐树,在白雾里孤零零地立着,枝桠扭曲,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。
袁穆知走到石凳旁,坐下,看着空荡的街道,看着两旁紧闭的门窗,心里的绝望一点点涌上来。
她像一个异类,被整个小镇排斥着,所有人都在躲着她,所有人都对她闭口不谈,仿佛她口中的袁穆夏,不是这个镇上长大的姑娘,而是一个陌生的、不该被提起的名字。
她不甘心,又走到了雾坡附近的几户人家,这里是姐姐最后出现的地方,按理说,最有可能看到些什么。
可结果还是一样,有人听到她的声音,直接从后门溜走;有人隔着门,冷冷地让她离开;还有一个年轻的媳妇,被她问得急了,隔着门缝哭着说:“姑娘,求你别问了,我们也没办法,我们不敢说,说了会死的,真的会死的。”
会死的。
这三个字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袁穆知的心里。
她终于明白,这不是简单的迷信,不是简单的害怕雾婆,而是恐惧,是深入骨髓的恐惧,是一种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的、不敢反抗的恐惧。
她走在空荡的主街上,白雾越来越浓,裹着她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她走着走着便看到路边的水沟里,飘着几片干枯的白色花瓣,和姐姐手里攥着的,和她枕边出现的,一模一样。
她停下脚步,蹲在水沟旁,捡起那片花瓣,花瓣已经被水泡得发软,却依旧能看出那独特的形状。
这花,到底是什么花?为什么会出现在镇上的各个角落?为什么会成为姐姐死亡的预兆?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袁穆知猛地回头,雾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一闪而过,消失在巷口。
她赶紧追过去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雾气在地上漫着,连一丝脚印都没有。
她握紧了口袋里的白花和红布丝,心里的恐惧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强烈的执念。
越是这样,越是说明姐姐的死有问题,越是说明这镇上藏着天大的秘密。
她不再去敲那些紧闭的门,不再去追问那些缄默的人。她知道,明面的询问,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,只会让那些藏在背后的人,更加警惕。
从现在起,她要学会沉默,学会隐藏,像姐姐一样,在这白雾里,悄悄寻找线索,悄悄接近真相。
她转身往家里走,白雾裹着她的背影,在空荡的街上拉得很长。
走到家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镇,白雾笼罩的青雾镇,像一座沉默的坟墓,埋葬着姐姐的性命,也埋葬着几十年的秘密。
可她知道,坟墓终有被挖开的一天,而真相,终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。
她推开门,走进院里,白雾从门缝里钻进来,绕着灵桌旁的白灯笼,轻轻摆动。
姐姐的照片摆在灵桌上,眉眼温柔,像是在看着她,像是在无声地鼓励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