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日记里的警告
晨雾漫过窗沿时,袁穆知正坐在姐姐的书桌前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本从桃木盒里翻出的笔记本。
枕边的白花被她压在了书页最深处,花瓣上的露珠早已干涸,却依旧留着一股冷冽的淡香,像极了这青雾镇无处不在的寒意。
昨夜的恐惧尚未完全褪去,可一想到姐姐临死前的惶恐,想到那藏在雾里的凶手明目张胆的警告。
心里的惧意便被一股更烈的执念压了下去——这笔记本里,一定藏着姐姐留给她的线索,藏着青雾镇无人敢提的秘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再次翻开笔记本,这一次才看清,这并非普通的草药记录,而是姐姐真正的日记。
前几页的字迹尚且娟秀平和,记着些镇上的日常,院里的梧桐抽了新枝,雾坡下的草药冒了新芽。
或是和她视频时的细碎欢喜,字里行间都是袁穆夏独有的温柔。
可从三个月前开始,日记的字迹渐渐变得潦草,墨色时深时浅,能看出落笔时的慌乱与迟疑,平静的日常里,开始频繁出现不安的字句。
“今日雾格外浓,晌午去后山采草,远远看到雾坡方向有白烟翻涌,不是雾,是有人在烧什么?想走近看,被李伯撞见厉声喝止,他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个死人。”
“夜里总听到院外有脚步声,贴在窗根听,又什么都没有,开门看,只有满地白雾,还有一朵白色的小花,放在门槛上,是谁?”
“镇上的人越来越奇怪,聚在一起说话,见我过来就立刻散开。连平日里和我相熟的阿婆,都躲着我走,他们在怕什么?又在瞒着什么?”
袁穆知的指尖抚过这些歪斜的字迹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原来姐姐早在三个月前,就察觉到了小镇的异样,那些她从未和自己提及的恐惧,那些独自承受的猜疑,都被一笔一划藏在了这日记里。
她继续往后翻,日记里的不安越来越浓,字里行间甚至能感受到姐姐的绝望,她开始频繁提到雾坡,提到那个被全镇人刻意回避的地方。
“雾坡的草枯了一大片,不是自然枯萎,是被人踩的,还有几道很深的车辙印,镇上没人有车,这是谁留下的?”
“偷偷去雾坡旁的矮树丛躲着,看到张叔和村支书半夜往坡上走,手里拎着黑色的布包,走得很急,他们去雾坡做什么?”
“他们开始警告我了,王郎中路过我家,特意停下说,让我别再往雾坡去,别再问东问西,不然会‘出事’,这是威胁,我知道。”
日记里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细针,扎在袁穆知的心上。
她翻到日记的倒数第十页,墨渍晕开了好几处,显然是姐姐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写下的。
那行字几乎要戳破纸页:“绝对不要靠近雾坡,绝对不要提起那个被禁止的名字,不然会被盯上,会没命!”
那个被禁止的名字!
袁穆知的心脏猛地一跳,姐姐在日记里反复提及的禁忌,镇上人闻之色变的名字,到底是谁?
她急切地往后翻,想找到那个名字的蛛丝马迹,可接下来的几页,字迹越发凌乱。
甚至有几页被撕掉了,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,像是姐姐刻意销毁,又或是被人发现后强行撕去。
最后一页的字迹,淡得几乎看不清,只有寥寥数语,却让袁穆知的后背瞬间爬满寒意:“他们来了,雾又浓了,我看到那朵白花了,在窗台上,我跑不掉了……知知,如果我走了,别找我,别查……”
字迹的最后,是一道长长的墨痕,戛然而止。
像是写这句话时,姐姐的笔突然被人夺走,又或是她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,再也无法落笔。
袁穆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,滴在纸页上,晕开了那道冰冷的墨痕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一声严厉的呵斥突然从门口传来,袁穆知猛地抬头。
看到父亲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眼神里满是愤怒与慌乱。母亲跟在身后,双手攥着衣角,眼里满是哀求。
显然,他们早就发现了这本日记,只是一直没找到,此刻见她翻出了日记,再也按捺不住。
“这是姐姐的日记,你们早就知道,是不是?”袁穆知攥着日记,站起身。
声音带着颤抖,也带着愤怒,“你们知道她被人威胁,知道她发现了镇上的秘密,可你们什么都没做,只是看着她被人害死,甚至帮着那些人隐瞒,你们是她的父母啊!”
“你懂什么!”父亲冲进来,伸手就要抢她手里的日记,“这东西不是你该看的,烧了它,赶紧烧了它!留着它,只会给我们全家惹祸!”
“我不烧!”袁穆知把日记死死护在怀里,往后退了几步,背靠在书桌旁,“这是姐姐用命换来的线索,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,我绝不能烧!你们不敢看,不敢面对,可我敢!我一定要查清楚,那个被禁止的名字是谁,雾坡里藏着什么,是谁害死了姐姐!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!”母亲哭着扑过来,想拉她的手,“知知,妈求你了,把日记交出来,烧了它,就当为了爸妈,为了这个家,别再查了,那些人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,穆夏已经走了,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啊!”
“失去我?”袁穆知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,心里又疼又冷,“如果我现在放弃,姐姐就白死了!她在九泉之下,能瞑目吗?你们怕那些人,怕惹祸上身,可你们想过吗?今天他们能害死姐姐,明天就能害死我们全家!因为他们知道,我们都是知情者,都是他们的眼中钉!”
父亲见她不肯松手,急红了眼,伸手就要硬抢,袁穆知侧身躲开,把日记塞进衣服内侧,死死攥着。
“你要是敢再查,敢再留着这东西,就别认我们这个爸妈!”父亲喘着粗气,指着门口,眼里满是绝望,“你走,现在就走,别待在这个家里,别连累我们!”
袁穆知看着父亲决绝的脸,看着母亲哭倒在地的模样,心里的寒意漫过四肢百骸。
她知道,父母不是不爱她和姐姐,只是在青雾镇几十年的恐惧里,他们早已被磨去了反抗的勇气,只想守着安稳。
哪怕这份安稳,是用沉默和妥协换来的。
可她不能,她是姐姐的双生妹妹,是唯一能为她讨回公道的人。
她咬了咬唇,看了一眼桌上姐姐的照片,又看了一眼痛哭的父母,最终还是转身,推开房门,冲进了院里的白雾里。
她没有走,只是躲进了院角的老梧桐树下,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柴房,是她和姐姐小时候藏秘密的地方,狭小,却足够隐蔽。
柴房里黑漆漆的,只有一丝微光从门缝里钻进来,袁穆知靠在冰冷的柴草堆上,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拿出来,紧紧抱在怀里。
外面传来父母的争吵声,母亲的哭声,还有父亲沉重的叹息声,可她再也没有回头。
她把日记藏在柴草堆的最深处,用一块破布盖好,然后靠在柴房的门上,听着外面的雾声,听着镇上隐约传来的狗吠声。
手里攥着那两朵白色的花,一朵干枯,一朵新鲜,像两枚冰冷的印章,刻着姐姐的死亡,也刻着她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