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夜半雾声
夜色像墨汁般晕开在青雾镇的上空,浓白的雾气比白日里更甚,裹着老宅院的每一寸角落,连院中的梧桐枝桠都成了雾里模糊的黑影。
袁穆知躲在柴房里待到入夜,直到院里的灯全灭了,父母的房间没了动静,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,摸回姐姐的东屋。
房门被她反锁,窗户也扣上了木栓,可她依旧不敢放松,把那本日记紧紧压在枕头下,指尖始终攥着口袋里的两朵白花。
白日里和父母的争执还历历在目,父亲决绝的呵斥,母亲撕心裂肺的哀求,像两根刺扎在心头,让她既心疼又心寒。
可一想到日记里姐姐潦草的字迹,想到那戛然而止的最后一句话,所有的柔软便都化作了硬邦邦的执念。
她靠在床头,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,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雾气流动的细碎声响。
青雾镇的夜,从没有这般安静过,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整个镇子都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雾的声音,缠缠绵绵,绕在耳边。
不知过了多久,袁穆知的眼皮开始发沉,连日的奔波与紧绷让她疲惫到了极点,迷迷糊糊间,正要坠入梦乡,一阵奇怪的声响突然从窗外飘了进来。
那声音很轻,不是风声,风刮过窗棂会有呜呜的呼啸。
可这声音,是细碎的、拖沓的,像是有人在雾里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,木板擦过青石板路,发出闷闷的“咯吱”声,混着鞋底碾过泥土的沙沙声,从远及近,一点点飘向她的窗户。
袁穆知的睡意瞬间消散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她猛地坐起身,死死盯着紧闭的窗户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像是就停在院墙外,隔了一道墙,离她只有几步之遥。
紧接着,又传来了低低的、模糊的低语声,分不清是男是女,字句含糊,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,又像是在哭诉,飘在雾里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她想起姐姐日记里写的,“夜里总听到院外有脚步声,贴在窗根听,又什么都没有”。
原来姐姐生前,每个夜晚都在承受这样的恐惧。
那不是幻觉,不是姐姐太过紧张的臆想,而是真实存在的声响,是藏在雾里的人,故意弄出来的动静,目的就是为了恐吓,为了让发现秘密的人,在无尽的恐惧里崩溃。
袁穆知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,她缩在床头,双手紧紧抱着膝盖,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,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。
她天生怕黑,更怕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声响,此刻独自待在漆黑的房间里,听着窗外的怪声,恐惧像潮水般漫上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想喊,想冲到父母的房间,想寻求一丝安慰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,父母不会来的,他们被青雾镇的恐惧磨去了所有勇气。只会让她捂住耳朵别听,只会让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更何况,她不能喊,她怕自己的声音,会引来了雾里的那个人。
那低语声渐渐飘到了窗下,贴着窗根徘徊,像是有人正把耳朵贴在玻璃上,听着屋里的动静。
紧接着,又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,“嗒,嗒,嗒”,不是用手敲的,像是用树枝,或是石头,一下下敲在窗沿上,节奏缓慢,却每一下都敲在袁穆知的心上,让她的神经绷得快要断裂。
她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。
窗外的雾气,似乎透过窗缝钻了进来,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和白花一样的淡香。
她能想象到,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正站在她的窗下,冷冷地盯着屋里,像一头蛰伏的野兽,等着她露出破绽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叩击声停了,低语声也渐渐远去,拖着沉重东西的沙沙声,慢慢飘向了雾坡的方向,最终消失在无边的白雾里。
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,可袁穆知依旧不敢动,保持着缩在床头的姿势。
直到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浸湿,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,才缓缓松了口气,瘫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她走到窗边,手指颤抖着拉开一点窗帘,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,看向院外。
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雾,空荡荡的,连一丝脚印都没有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是一场诡异的噩梦。
可那留在耳边的低语声,那敲在窗沿上的嗒嗒声,真实得让她头皮发麻,绝不是幻觉。
她靠在窗边,看着雾坡的方向,心里的恐惧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浓烈的愤怒。
那个藏在雾里的人,真是卑劣到了极点,不敢光明正大地出手,只会用这样的手段,在深夜里制造恐惧,企图吓退她。
可他越是这样,越是说明他心虚,越是说明姐姐发现的秘密,触到了他的痛处。
她转身走到床边,摸出枕头下的日记,借着手机的微光,又翻到了姐姐写着夜听怪声的那一页。
这时,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,是母亲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恐惧:“知知,你听到了吧?别再犟了,这雾里的东西,惹不得,明天就把日记烧了,好不好?”
袁穆知没有应声,只是把手机按灭,重新躺回床上。
母亲在门外站了许久,叹了口气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整个宅院,又陷入了死寂,只有窗外的雾气,还在无声地翻涌着。
袁穆知睁着眼睛,看着漆黑的屋顶,再也没有了睡意。
夜半的雾声,像一道刻痕,刻在了她的心上,却没有吓退她,反而让她的决心更加坚定。
她不怕了。
姐姐承受了那么久的恐惧,都没有放弃寻找真相,她作为亲妹妹,又有什么理由退缩?
那些夜半的雾声,那些诡异的低语,那些凭空出现的白花,都只会成为她查案的线索,只会让她更加确定,自己走的路,是对的。
她攥紧了口袋里的白花,指尖感受到花瓣的微凉,在心里对姐姐说:姐,我听到了,我知道你当年有多害怕。
你放心,我不会怕,我会顺着这些声音,顺着这些线索,找到那个藏在雾里的人,为你讨回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