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蝉
若蝉
作者:载酒扶光
仙侠·修真完结31689 字

第十三章:师徒

更新时间:2026-04-20 08:48:31 | 字数:2074 字

令惠姑从梦中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
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天花板上没有裂纹,干干净净的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白布。她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——在漱玉阁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屋顶的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白线。芙蓉睡在隔壁床上,呼吸声均匀而安稳。

现在芙蓉睡在她枕头底下的一枚铜钱里。

令惠姑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的那枚灰色子钱。铜钱是温热的,像刚被人握过。她把铜钱摸出来,举到眼前。子钱上的那个小点还在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“芙蓉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“芙蓉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
还是没有回应。令惠姑皱了皱眉,把铜钱贴到耳朵边上。她听到了一种声音——不是说话声,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芙蓉在睡觉。不,芙蓉说她不用睡觉。那就是在发呆。

令惠姑把铜钱重新塞回枕头底下,翻身下床。

她今天有很多事要做。化神之后要稳固境界,这是师父爻辞反复叮嘱过的事。化神期不比金丹、元婴,境界不稳容易走火入魔,轻则修为倒退,重则神智错乱。令惠姑虽然觉得师父说得太严重了,但她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闭关几天。

洗漱的时候,她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。

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双眼睛,还是那根二十文买的檀木簪子插在头上。但仔细看,瞳孔深处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金色,不是黑色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混沌的灰。跟芙蓉那枚铜钱的颜色一样。

令惠姑凑近镜子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不疼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她眨了眨眼,那点灰色还在。

“别看了。”芙蓉的声音忽然从枕头方向传来,“你眼睛没毛病。”

“你醒了?”

“我没睡。我只是不想说话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铜钱沉默了一下。“你做梦的时候说梦话了。”

令惠姑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我说什么了?”

“你说,‘糖葫芦三文太贵了,两文。’”

令惠姑沉默了片刻。“那不是梦话。我确实觉得三文太贵了。”

“你还在梦里跟人讨价还价。”芙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你都化神期了,能不能有点化神期高人的样子?”

令惠姑没有回答。她把檀木簪子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,对着铜镜照了照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然后她穿上回云宗的弟子服,把那枚灰色子钱和母钱一起贴身收好,推门走了出去。

爻辞的竹屋在后山的竹林里。

令惠姑到的时候,爻辞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晒太阳。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,头发用一根竹簪子随便挽着,脚边放着一壶茶和一堆被雷劈焦的竹简。那些竹简是她昨天算卦的成果,令惠姑回山之后,爻辞终于忍不住又算了一卦,结果被雷劈得连头发都冒烟了。

“师父。”令惠姑走过去,在爻辞旁边坐下。

“嗯。”爻辞端起茶壶喝了一口,“境界稳了吗?”

“差不多了。再闭关几天就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爻辞放下茶壶,看了她一眼,“你回来之后不太对劲。以前你回来第一件事是找我要零花钱,这次你连提都没提。”

令惠姑愣了一下。“我什么时候找你要过零花钱?”

“每次。”爻辞说,“你每次闭关出来都找我借钱,说是借,从来没还过。”

令惠姑想了想,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。但她不打算承认。“师父你记错了。”

“我没记错。你欠我七两银子。”

令惠姑沉默了。她确实欠师父七两银子。上上次买丹药借的,一直没还。

爻辞摆了摆手,“你马上要走了,七两银子就当师父给你的盘缠。”

令惠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走?”

“我是卦师。”爻辞说,“虽然每次算卦都被雷劈,但算出来的东西从来没错过。”

令惠姑低下头,看着脚边被雷劈焦的竹简。那些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,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。她想起师父每次算卦的样子,明明知道会被雷劈,还是笑嘻嘻地掐诀念咒,被劈完之后拍拍身上的灰,说一句“天机不可泄?我偏要泄一泄”。

“师父。”令惠姑说,“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种不是人、不是鬼、不是妖、不是仙的东西,你还会认我吗?”

爻辞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你这个问题,”爻辞说,“比上一个还难。”

“你不用算。”

“我不算。”爻辞把茶壶放下,转过身来看着令惠姑。她的眼睛不大,眼尾有细纹,但目光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
“你是我从枯井边捡回来的。”爻辞说,“那时候你才这么大,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。你的襁褓里有八十一枚铜钱,天机混沌,命数全隐。我算不出你的来历,但我还是把你抱回来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“因为缘法?”

“因为你在笑。”爻辞说,“真希望你能永远这么快乐啊。”

令惠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“不管你变成什么东西,”爻辞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令惠姑的头顶,“你都是我徒弟。这一点,雷劈多少次都不会变。”

令惠姑的眼眶红了。她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
“师父,你头发又焦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爻辞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叹了口气,“昨天算你那卦,劈得比以往都狠。你这次要去做的事,凶险得很。”

“那你还让我去?”

“我不让,你就不去了吗?”

令惠姑没有回答。

爻辞站起来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走进竹屋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个木匣子出来,递给令惠姑。令惠姑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叠符纸、三瓶丹药、一袋银子,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斗篷。

令惠姑把木匣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
“师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七两银子我不还了。”

爻辞笑了一下。“我也没指望你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