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蝉
若蝉
作者:载酒扶光
仙侠·修真完结31689 字

第四章:芙蓉

更新时间:2026-04-17 15:35:37 | 字数:2013 字

漱玉阁从外面看就已经很气派了,进去之后更是金碧辉煌。雕花的栏杆,垂地的纱帘,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。地上铺着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楼上楼下几十间房,每一间都挂着精致的门帘,门帘是珠串的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令惠姑跟着老婆婆穿过前院,经过一条走廊,走廊两边摆着盆栽,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又经过一个月亮门,来到后院。后院朴素得多,几间矮房,一个水井,井口长满了青苔,墙角堆着柴火和杂物。院子里有几个女子在洗衣裳,见有人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那些女子年纪都不大,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超过二十岁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底下挂着青黑色的眼圈,手指泡在水里泡得发白发皱。

老婆婆推开一间矮房的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小,两张木板床,中间隔着一个破旧的柜子。被褥洗得发白,但还算干净。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圆脸,眉眼温顺,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。老婆婆朝那少女说了一句:“芙蓉,新来的,你带着点。”说完就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令惠姑站在门口,打量了一下这个叫芙蓉的少女。长相普通,圆脸,鼻子有点塌,嘴唇有点厚。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,衣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,但补丁缝得很整齐,针脚细密。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子,尤其是拇指和食指,那是长期握针和提重物磨出来的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有星星在里面,跟这间昏暗的小屋格格不入。

芙蓉抬起头,朝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很干净,没有讨好,没有防备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、善意的笑。

“你叫啥?”芙蓉问。

“惠姑。”

“惠姑,挺好听的。”芙蓉放下手里的针线,站起来帮她把包袱放到空床上。芙蓉的动作很轻,把包袱放好后又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,掰了一半递给令惠姑,“你饿不饿?晚饭还要等一会儿,我这儿有块饼,你先垫垫。”

令惠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饼是凉的,有点硬,但味道不差,是粗粮做的,嚼起来有一股麦香。她三两口吃完了,把油纸叠好还给芙蓉。芙蓉摆摆手说不用还,塞进枕头底下下次还能用。

“谢谢。”令惠姑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芙蓉又坐回去继续缝衣裳,“你是外地来的吧?听口音不像这边的。”

“嗯,家里没人了,出来找活路。”

芙蓉手上的针顿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她低下头,继续缝,针脚细密整齐。沉默了一会儿,芙蓉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我是被卖到这儿的。”

令惠姑坐在床沿上,等着她往下说。

芙蓉的手没有停,一边缝一边说:“我本来不住这边。嫁了人,跟丈夫搬到芳甸城来讨生活。他做生意亏了钱,欠了一屁股债,他就把我卖了,二十两银子。”

芙蓉抬起头,笑了笑,“至少我还没有孩子,一个人也挺好的。”

令惠姑沉默了很久。她在回云宗见过不少世面,杀过妖兽,斗过邪修,但从来没有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跟她说“丈夫把我卖了”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又觉得什么话都是空的。最后她只问了一句:“你恨他吗?”

芙蓉想了很久。针在她手里停了,线垂下来,晃晃悠悠的。她看着那根线,说:“恨有什么用。日子总要过的。”

令惠姑看着她,觉得这个少女跟的名字一样。明明被最亲近的人背叛,身上却没有一丝怨气,像一朵长在淤泥里的花,根是脏的,花开得干干净净。

“漱玉阁的活儿好干吗?”令惠姑换了个话题。

芙蓉抬头看了看门外,确认没人,才压低声音说:“粗使丫头的活儿还行,就是累。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水、扫地、送饭,忙到半夜才能歇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前院的姐姐们不好过。有些客人脾气不好,打骂是常事。去年有个姐姐被打断了肋骨,扔在后院没人管,烧了三天三夜才请到大夫。等大夫来的时候,那姐姐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,后来虽然救回来了,但脑子烧糊涂了,再也不能接客。管事妈妈就把她赶出去了,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。”

令惠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没有人报官吗?”

芙蓉看了她一眼,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。她叹了口气,把针线放下,说:“这里的官老爷,每个月都来漱玉阁喝酒。上回有个姐姐跑去衙门告状,说漱玉阁逼良为娼,结果官老爷说她诬告,打了二十大板,又送回漱玉阁了。回来的时候屁股上的肉都打烂了,趴在床上半个月下不了地。”

令惠姑没有再说话。她坐在床沿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那枚母钱。母钱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她的情绪。

那天晚上,令惠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床芙蓉均匀的呼吸声,睁着眼睛看屋顶。屋顶上有几道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白线。八十枚子钱静静地躺在她的枕头底下,母钱贴着她的心口。她闭上眼睛,将神识扩散出去,覆盖了整个漱玉阁。

前院还有客人在喝酒,笑声和丝竹声混在一起。二楼有几个房间被阵法笼罩着,她的神识透不进去。后院一切正常,除了一间房,那间房在后院的角落里,门上挂着锁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。令惠姑的神识从门缝里挤进去,看见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地上画着一个暗红色的阵法。阵法她不认识,但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灵力波动——阴冷、黏腻,像什么东西爬过皮肤留下的痕迹。

令惠姑收回神识,睁开眼睛。这地方,水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