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花神与蜃妖
蜃妖沉默了一会儿,金色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水渍。
“东海。”她说,“我是被人抓到内陆来的。”
“谁抓的你?”
“一伙修士。他们去东海猎妖,捉了我,装在木桶里运到内陆,在集市上卖。”蜃妖抬起手,看着自己布满鳞片的手臂,“买我的人是个散修,他想取我的蜃珠炼丹。要不是花神路过,我早就死了。”
令惠姑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花神救了你?”
“花神是群芳山的草木妖精,道行高深,庇护这一方水土。她见我被关在笼子里,用一卷古经换了我。”蜃妖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把我藏在山上,教我修行,给我资源。我跟着她修了一百多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花神寿尽了。”蜃妖说,“草木精的寿元漫长,但她把大半修为用来护佑这一方的水土和生灵。三百年前,她油尽灯枯,在我面前化成了灰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说话声,是值夜的丫鬟在打瞌睡。
“花神死后,没人给我资源了。”蜃妖继续说,“我又不敢出去猎食,怕被修士抓走。饿了一百年,修为掉了两个境界。后来我想通了,花神护了这座城几百年,城里的人只知索取,不知供奉。凭什么?”
“所以你来了芳甸城,建了漱玉阁。”
“对。”蜃妖没有否认,“我用蜃气制造幻境,我用蜃气制造幻境,让那些男人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。想发财的看到金山银山,想升官的看到金印紫绶,他们在幻境里待得越久,被我吸走的精气就越多。但他们不会死,睡一觉就能恢复。我取的不多,每个人只取一点,够我修炼就行。”
令惠姑盯着她:“那些扮花神的姑娘呢?前年那个疯了,去年那个不见了。怎么回事?”
蜃妖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上的缝隙,指甲里嵌进了木屑。她的肩膀微微缩了起来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。沉默了四五息的时间,她才重新开口。
“那都是我的化神,前些年我力量低微总是失控,所以干脆处理掉了。”她说,“花神祭那天,有几个修士找到漱玉阁来。他们穿着黑衣,修为不高,筑基期的样子。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这里有妖修,想来分一杯羹。”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想让我给他们精气。”蜃妖说,“他们修炼的功法邪门,需要大量的精气辅助。但他们自己不敢去猎食,怕被正道修士盯上,所以来找我,想让我替他们干活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控制了他们。”令惠姑还没说完,蜃妖就打断了她,“他们修为不高,我在他们神魂里种了蜃毒,他们就成了我的傀儡。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,让他们去挖矿就去挖矿,让他们去种田就去种田。”
令惠姑沉默了。
她本以为那些黑衣人是蜃妖的同伙或者靠山,没想到是蜃妖的傀儡。这个蜃妖,既是被害者,又是加害者。她被人抓来卖掉,被花神所救,花神死后她断了资源,于是开始吸食凡人的精气。几个修士想来占便宜,被她反手控制成了苦力。
一圈下来,每个人都在伤害别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。
令惠姑没有接话。她站在窗前,手指摩挲着母钱的边缘,母钱微微发烫。夜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,她闻到了自己衣服上被蜃妖黑色液体腐蚀过的焦糊味。衣角那里已经烧出了几个小洞,边缘卷曲发黑。
“假悲山在哪儿?”她问。
蜃妖愣了一下,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:“假悲山?没听过。”
“你没听过?”
“我在群芳山待了一百多年,方圆几百里的山山水水都走过。没有叫假悲山的地方。”蜃妖的语气很确定,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令惠姑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,在蜃妖面前展开。纸条上歪歪扭扭的“假悲山”三个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蜃妖盯着纸条看了几息,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地名。”她说,“这字迹太潦草了,也许写的是别的字。假、悲、山——三个字分开看,也许不是一个地名,而是什么东西的线索。”
令惠姑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袖中。她想起芙蓉不识字——芙蓉说过她从小没读过书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这张纸条上的字虽然歪歪扭扭,但笔画结构是完整的,不像是完全不识字的人写的。要么芙蓉在说谎,要么这张纸条不是芙蓉写的。
“芙蓉识字吗?”令惠姑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蜃妖说,“漱玉阁的丫头们都不识字。管事妈妈嫌识字的人不好管,从来不教。”
令惠姑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如果芙蓉不识字,这张纸条就不是她写的。那是谁写的?为什么要放在芙蓉的桌上?芙蓉的失踪和这张纸条之间是什么关系?
她站在窗前,把这几天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。芙蓉失踪,桌上出现一张不是她写的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个不存在的地名。而芙蓉的丈夫据说就在这附近。但蜃妖不知道假悲山,也没有提供任何方位。
“芙蓉的丈夫叫什么名字?”令惠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蜃妖说。
“我会叫人过来处理漱玉阁的事。”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“你害了人,该还的债得还。但那些黑衣人的事,你得跟来的人说清楚。”
令惠姑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月光已经黯淡了,远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传讯符,注入灵力,符纸化作一道白光飞了出去,在黎明前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她看着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下了楼。
后院里,芙蓉房间的门半开着。令惠姑推门进去,在床沿上坐了下来。过了一会,令惠姑站起来,把芙蓉的被子叠好,枕头摆正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,芙蓉的床铺空空荡荡,只有床板上还留着她躺过的痕迹。
天快亮了,公鸡开始打鸣,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母钱。
假悲山。不管这个地方存不存在,不管纸条是谁写的,她都要找到芙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