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你活了吗?还是死着?
四十分钟后,林知絮站在城西某高档小区的门口,抬头看了看门禁森严的入口,突然觉得自己脑子大概是真的被门夹了。
她到底在干什么?
一个单身女性,主动跑到一个只见过两次面、而且关系尴尬到极致的男人家里去,理由居然是“怕他自杀”——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离谱得能上社会新闻头条。
林知絮深吸一口气,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,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。她就上去看一眼。看一眼就走。确认这人还活着,精神状态还算稳定,家里没有危险物品,她就立刻撤退。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分钟,速战速决,绝不拖泥带水。
至于怎么解释自己突然出现在人家门口……到时候再说。
她硬着头皮按下门铃,等了大概十几秒,门开了。
于江白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没有像之前那样梳得一丝不苟,而是软塌塌地搭在额前,看起来比订婚宴那天年轻了好几岁,但也憔悴了不少——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,嘴唇有些干裂,整个人透着一股“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”的疲惫感。
他看到林知絮的那一瞬间,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又抬头看她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。
“你怎么……真来了?”
林知絮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,脑子里飞速运转,试图找一个不那么尴尬的理由。
她总不能说“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死”。
“路过。”她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。
于江白沉默了一下,往她身后看了一眼——走廊尽头是死路,这栋楼在小区最里面,外面没有商业区,没有任何公共交通站点,附近连个便利店都没有。
“路过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。
林知絮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,心里暗骂了一声。
这破地方,确实没有“路过”的可能性。
“……刚好在附近有个客户。”她立刻改口,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于江白又沉默了。
他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辞,但也没有拆穿,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,语气平淡地说:“进来吧。”
林知絮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。
她原本打算站在门口扫一眼就走的,可当她跨进玄关的那一瞬间,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整个客厅的布局——然后,她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。
客厅很大,装修风格走的是极简轻奢路线,灰白色调为主,家具线条利落。落地窗外是小区的人工湖,采光极好。
但这都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——客厅的茶几上,摆着三四个空的啤酒罐,旁边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红酒,酒瓶旁边是一个歪倒的高脚杯,杯底残留着暗红色的酒液,已经干涸在玻璃上。
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,揉成一团。电视柜旁边有一个倒扣着的相框,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垃圾袋,袋口没有系紧,能看到里面塞满了纸巾,还有一些撕碎的纸片。
整个客厅,表面看起来整洁有序,可那些细微的凌乱和刻意被藏起来的痕迹,无一不在诉说着住在这里的人,这段时间过得有多糟糕。
林知絮站在玄关处,脚趾又开始在鞋里抠地了。
于江白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,走过去把茶几上的啤酒罐收进垃圾袋里,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会做的事。
“不好意思,家里有点乱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随便坐,要喝点什么?”
“不用。”林知絮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还在客厅里扫视,像在进行某种安全检查。
她在找刀、剪刀、绳子——任何有可能被用来做傻事的东西。
厨房是开放式的,操作台上干干净净,刀具架里整整齐齐地插着几把刀。阳台是落地窗,没有封,推开门就能走出去,栏杆的高度大概到成年男性的腰部。
林知絮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于江白从厨房里端了一杯水出来,看到她站在客厅中央,一脸严肃地打量着阳台,忍不住开口问: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知絮收回目光,接过水杯,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,发现水温刚好——是温的,不是凉的,也不是烫的。
她顿了顿,心里闪过一个念头:这个人,都这样了,还记得给客人倒温水?
“你刚才说在附近有客户?”于江白坐到沙发的另一头,跟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,“什么客户?”
“……室内设计的客户。”林知絮随口编了一个。
“哦。”于江白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。
林知絮喝了一口水,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厨房里的刀具架。
那些刀,得收走。可是怎么收?总不能直接说“我怕你拿刀抹脖子,所以先把刀拿走”吧?
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,终于想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。
“你家的厨房设计……”林知絮突然开口,语气故作专业,“动线不太合理。操作台和灶台之间的距离太近了,转身容易碰到。而且刀具放在开放式的架子上,不卫生,容易落灰。”
于江白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点评起自家厨房的设计。
“……所以?”
“所以,”林知絮面不改色地站起身,走向厨房,“我帮你重新规划一下。”
她走到操作台前,拿起那把最大的菜刀,看了一眼,然后拉开旁边的抽屉,把刀放了进去。
“刀具应该收在抽屉里,用的时候再拿出来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说。
于江白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把菜刀塞进抽屉里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茫然。
“那把水果刀也是。”林知絮又拿起一把小刀,同样塞进抽屉。
“剪刀也是。”
她拿起剪刀,拉开另一个抽屉放进去。
“这个开瓶器——”
“等等,”于江白终于忍不住开口了,“开瓶器也要收起来?”
“开瓶器属于危险物品。”林知絮面不改色地说,“应该放在儿童够不到的地方。”
于江白沉默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:“可是……我家又没有小孩。”
林知絮的手顿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:“万一有客人带小孩来呢?”
“我最近没有客人。”
“以后会有。”
于江白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。
林知絮把刀具架上的所有利器都塞进了抽屉里,又检查了一遍抽屉有没有锁——没有锁,这让她有点不安,但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她又走到阳台边上,假装在欣赏风景,实际上是在看栏杆的高度和稳固程度。栏杆是金属的,焊得还算结实,但如果一个人铁了心要翻过去,这点高度根本拦不住。
林知絮皱了皱眉,伸手摇了摇栏杆,确认它不会轻易松动,然后转身看向于江白。
“你这个阳台,封了吗?”
“封?”于江白愣了一下,“没有,我觉得开放式的好看。”
“封了比较好。”林知絮语气笃定,“开放式阳台不安全,容易进小偷,而且下雨天会积水,对墙体不好。建议你装个玻璃推拉门,能锁的那种。”
于江白看着她,眼神越来越复杂。
“林知絮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是不是……在担心什么?”
林知絮的动作僵了一瞬。
她转过身,对上于江白的目光——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疲惫和黑眼圈,但此刻却异常清明,像是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笨拙的借口和伪装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有”,想说“你想多了”,想说“我只是职业病犯了”。
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突然意识到,于江白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来的真正目的。从她在门口说出“路过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他就已经猜到了。
他只是没有拆穿她。
就像那天晚上在走廊里,他明明看到她撞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,却只是说了一句“你什么都没看见”,然后强撑着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。
这个人,好像永远都在替别人找台阶下。
“其实你不用来的。”于江白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扯出一个笑——不是那天晚上那种标准的、露八颗牙的笑,而是一个很淡很淡的、带着点无奈的笑。
“我不会做傻事的。”他说,“虽然确实很难过,但也不至于……那什么。我这个人,从小到大,哭归哭,闹归闹,第二天该干嘛还是干嘛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就是这几天确实睡得不太好,喝了点酒助眠,所以家里乱了点,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林知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苏晚棠说过的话——“于江白实则玻璃心,恨嫁又胆小”。
玻璃心是真的。胆小……倒不一定。一个真正胆小的人,不会在被甩的第二天,还能一个人扛住所有压力,对家里谎称“订婚延期”,然后独自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,喝几罐啤酒,哭一场,第二天继续正常生活。他只是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了。
至少此刻,坐在沙发上的这个男人,没有说任何漂亮话,没有强撑着表现坚强,也没有刻意卖惨博同情。他只是很平静地承认自己很难过,但同时也很平静地告诉她——他不会死。
这种坦诚,反而让林知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。
于江白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说:“你刚才说的厨房动线,是真的有问题,还是编的?”
林知絮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有问题。”她说。这次是真的——虽然她收刀的理由是编的,但那个厨房的动线确实不合理,职业习惯让她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“那你能不能……”于江白犹豫了一下,“真的帮我出个方案?我付设计费。”
林知絮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客气,”于江白连忙说,“我是真的想改。你刚才说的那个操作台和水槽距离太近的问题,我之前做饭的时候就感觉到了,但一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。你一说我就明白了。”
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找借口,也不像是客套。
林知絮想了想,觉得出个方案也没什么。反正就是工作之余顺手的事,还能收一笔设计费,不亏。
“行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于江白露出一个笑——不是那种标准的、露八颗牙的笑,而是一个很普通的、带着点高兴的笑。
“那谢谢你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林知絮说完,又扫了一眼厨房和阳台,确认所有“危险物品”都已经收好了,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她觉得自己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。确认了于江白没有生命危险,把利器都收了起来,还顺便接了个设计活儿。完美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她拎起包,往门口走。
于江白起身送她,刚走到玄关,门铃突然响了。
两个人同时愣住了。
于江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猫眼,然后整个人僵了一下,转头看向林知絮,表情微妙。
“谁?”林知絮压低声音问。
“我妈。”
林知絮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