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血诏现世
镇北关内的驿馆,比之前那间更奢华,也更像牢笼。
萧景云将刘炼和宁红叶安排在后院一座独立小楼,名为“养伤”,实则层层守卫。楼外十二个时辰有人巡逻,连送饭的仆役都是精挑细选的哑仆,目不斜视。
宁红叶的房间里堆满了药材,都是萧景云派人送来的——曼陀罗花、甘草、远志,还有她指名要的几味解毒草药,甚至有一小罐珍贵的麝香。桌上还放着一套银针,针尖闪着寒光。
她明白萧景云的意思:解药必须尽快配出来。
但配药前,她得先治刘炼的伤。高烧持续不退,伤口已有溃烂迹象。她向守卫讨要烈酒和干净布条,半个时辰后,东西送来了,还附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。
“殿下吩咐,老朽辅助姑娘。”老军医垂着眼,声音平板。
宁红叶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两人合力给刘炼清创,剜去腐肉时,刘炼咬紧牙关,额上青筋暴起,却一声未吭。老军医手法老练,显然经验丰富。
清理完毕,宁红叶配了外敷药膏,又开了内服的退热方子。老军医一一记下,亲自去煎药。
屋里只剩下两人时,刘炼才松开紧握的拳头,掌心全是掐出的血印。
“那军医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是萧景云的人,也是监视我们的眼睛。”宁红叶用湿布擦去他额头的冷汗,“但医术确实不错。你的伤再拖两天,神仙难救。”
刘炼闭了闭眼:“边防图……”
“贴身藏着。”宁红叶低声道,“密写的那份在我这儿。萧景云没搜身,应该是暂时信我们。”
“他不会信任何人。”刘炼睁开眼,眼神清明了些,“他在等我们交投名状。”
“朱颜醉的解药?”
“不止。”刘炼看向窗外,“他想要淑妃的遗物——那件红衣,还有血诏。”
宁红叶一怔。淑妃的红衣他们从听雨阁带出来了,一直裹在包袱里。至于血诏……
“淑妃血书里提到先帝密诏,但我们在暗格里没找到。”她回忆道。
“可能在红衣里。”刘炼撑着坐起来,牵动伤口,眉头紧皱,“你再仔细检查那件红衣。”
宁红叶从包袱里取出那件正红色宫装。二十年的时光让丝绸失去了光泽,但金线绣的鸾鸟朝日依旧精致。她一寸寸摸索,在衣襟内衬的夹层里,摸到一处微硬的异物。
小心拆开丝线,里面果然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。绢上用血写着字,字迹娟秀中透着仓促:
“永昌二年冬,帝病危,密诏:若德妃王氏害皇嗣,废其位,诛其族。诏藏于梧音殿佛龛。林氏静姝,以血为证。”
果然是先帝密诏。
“梧音殿……”刘炼喃喃道,“淑妃旧居,二十年前那场大火……”
“诏书可能还在那里。”宁红叶将丝绢折好,“也可能已经被德妃毁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刘炼摇头,“德妃若找到诏书,早就毁了。她没毁,说明没找到。淑妃聪明,一定藏得极隐秘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宁红叶迅速将丝绢塞进袖中,收起红衣。老军医端着药碗进来,恭敬地递给刘炼。
刘炼喝完药,老军医收拾了药碗退下,自始至终没多看一眼。
夜深了,雪又下起来。
宁红叶在自己房里配解药。曼陀罗花有毒,用量必须精准。她小心称量、研磨,按古籍记载的方子调配,又加入甘草缓和毒性。忙到子时,才配出一小瓶药汁。
她带着药去找萧景云。
萧景云还没睡,在书房看地图。见她来,屏退了左右。
“解药配好了?”他问。
宁红叶将药瓶放在桌上:“这是第一剂,能缓解药瘾发作时的痛苦。但要彻底戒除,需要连续服药三个月,辅以针灸,期间会有癫狂、自残等反应,必须有人日夜看守。”
萧景云拿起药瓶,在手中转了转:“会有多痛苦?”
“像万蚁噬心,像骨头被人一寸寸敲碎。”宁红叶如实道,“很多人撑不过去,会求着继续用药。殿下若决心戒毒,需有必死之志。”
萧景云笑了,笑容里有种解脱般的释然:“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。每次药瘾发作,她都让我跪着求她,像条狗。”他顿了顿,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明早。”宁红叶道,“我会在隔壁房间施针,殿下若有任何不适,随时叫我。”
萧景云点头,忽然道:“宁姑娘,若我戒了毒,你觉得我能做个好人吗?”
宁红叶看着他眼中的茫然,心头微动:“殿下是什么样的人,不由过去决定,由将来决定。”
萧景云沉默良久,挥手让她退下。
回到小楼,宁红叶看见刘炼房里还亮着灯。她推门进去,刘炼正靠在床头,就着烛光看那张丝绢。
“萧景云答应了。”她低声道。
刘炼将丝绢递还给她:“收好。这是扳倒德妃的关键。”
“你觉得萧景云真会帮我们?”
“他会帮他自己。”刘炼咳嗽几声,“德妃倒了,他才能解脱。至于之后……他不会放过任何威胁他地位的人,包括我们。”
宁红叶在床边坐下,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:“等你的伤好些,我们就走。回京城,把证据交给太子。”
“太子软弱,未必敢接。”刘炼闭了闭眼,“而且,京城现在恐怕已是德妃的天下。我们回去,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刘炼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等一个时机。萧景云说德妃想在陛下寿宴动手,那就是我们的机会。当众揭发,让她无可辩驳。”
“可寿宴守卫森严,我们怎么进去?”
“萧景云会带我们进去。”刘炼缓缓道,“他要当众与德妃切割,需要证人。我们就是他的证人。”
宁红叶心头发寒。他们成了萧景云手中的刀,砍向德妃,也可能砍向自己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忽然,楼下传来嘈杂声,隐约有刀剑交击的锐响。刘炼瞬间坐直,宁红叶冲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院子里,十几个黑衣人正与守卫厮杀。看身手,又是金鹰卫。
“他们怎么进来的?”宁红叶惊道。
“有内应。”刘炼抓起剑,伤口让他动作一滞,“扶我起来。”
两人刚出房门,就看见走廊尽头,一个黑衣人踹开隔壁房门——那是宁红叶配药的房间。黑衣人冲进去,很快又退出来,手中拿着那瓶刚配好的解药。
“放下!”萧景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他一身寝衣,手持长剑,身
后跟着七八个护卫。
黑衣人冷笑:“三殿下,娘娘说了,您这病得一直治着。这药,奴才替您保管。”说着就要翻窗逃走。
萧景云眼中闪过厉色,一剑刺去。黑衣人功夫不弱,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。护卫们一拥而上,混战中,药瓶被砍碎,药汁洒了一地。
萧景云看着地上碎裂的药瓶,脸上血色尽失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疯狂:“好啊……好!那就一起死!”
他不再顾忌,剑招狠辣,招招致命。黑衣人且战且退,但护卫们已堵住去路。眼看要被围歼,黑衣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烟弹,砸在地上。
浓烟瞬间弥漫。等烟雾散尽,黑衣人已不见踪影,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受伤的护卫。
萧景云拄着剑,喘着粗气。他走到碎裂的药瓶旁,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残留的药汁,送到唇边舔了舔。
“曼陀罗花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原来解药是这个味道。”
宁红叶上前:“药方我记得,可以再配。”
萧景云抬头看她,眼中情绪复杂:“来不及了。金七逃了,德妃很快会知道我在解毒。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我。”他站起身,看向刘炼,“你们也不能留在这里了。德妃的人既然能闯进来一次,就能闯进来第二次。”
“去哪?”刘炼问。
萧景云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,扔给他:“这是我的私令。你们连夜出关,往南走,去青州。我有个舅舅在青州任刺史,会庇护你们。等陛下寿宴,我会派人接你们进京。”
刘炼接过令牌:“你呢?”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萧景云抹去嘴角的血,笑容苍白,“我得让她相信,我还在她掌控中。否则,你们走不出北疆。”
宁红叶看着他孤绝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被药物控制了二十年的皇子,或许真的想挣脱。
哪怕挣脱的代价,是死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戒毒的方子我写给你。若有机会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萧景云打断她,“这毒戒了二十年,早就成了我的一部分。戒了,我还是我吗?”他挥挥手,“走吧,趁现在。”
刘炼抱拳:“保重。”
萧景云背对着他们,没有回头。
宁红叶迅速收拾了必要的东西——红衣、丝绢、药材,还有那封北戎使者给的信。刘炼的伤还重,她扶着他下楼。吴老大和两个猎户已等在院外,是萧景云安排的。
马车在雪夜里疾驰,冲出镇北关南门时,守将验了令牌,二话不说放行。
宁红叶回头望去,关隘在风雪中渐渐模糊。那座小楼里,萧景云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
这一别,或许就是永诀。
马车驶入茫茫雪原。
刘炼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宁红叶将丝绢缝进自己衣襟内衬,红衣裹进包袱最底层。做完这些,她才觉得精疲力竭。
“睡会儿吧。”刘炼睁开眼,将外袍盖在她身上,“路还长。”
宁红叶靠在他未受伤的右肩,听着车外呼啸的风声,渐渐陷入浅眠。
梦里,她看见淑妃穿着那件红衣,在火海中回眸,眼神悲悯。看见萧景云跪在德妃面前,像条狗一样乞求药汁。看见刘炼浑身是血,站在刑场上,背后是无数骸骨。
她惊醒时,天已蒙蒙亮。
马车停在一条河边,吴老大在喂马。两个猎户在周围警戒。
“到哪儿了?”她哑声问。
“出了北疆地界,前面是河阳府。”吴老大递来水囊,“再走两天就到青州。”
刘炼也醒了,脸色好些,但依旧苍白。他喝了点水,问吴老大:“周叔有消息吗?”
吴老大摇头:“关里传不出信。不过按计划,老周应该已经带着旧部南下了,我们在青州会合。”
宁红叶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北戎使者忽罕呢?三日后之约……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刘炼看着车外雪景,“北戎人不可信。边防图在我们手里,足够了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。
宁红叶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掠过的荒原。雪停了,但天地依旧灰蒙。她想起萧景云最后那个眼神——解脱,又绝望。
这场以血为注的棋局,每个人都身不由己。
而她能握住的,只有身边这个人的手。
她轻轻握住刘炼的手。他掌心温热,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包住。
“会结束的。”他低声道。
宁红叶点头,将脸埋在他肩头。
马车碾过积雪,留下深深的车辙,又被新雪覆盖。
前方,是青州。
而青州之后,是更艰险的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