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抉择时刻
马车抵达青州时,已是五日后。
这五日走得异常艰难。刘炼的伤在颠簸中反复,低烧时退时起。宁红叶用尽沿途采买的药材,才勉强稳住伤势。吴老大和两个猎户轮流驾车,夜里也不敢停歇——身后始终有追兵的影子,有时是黑衣金鹰卫,有时是北戎游骑,有时是身份不明的杀手。
青州城高墙厚,护城河宽阔。城门口排着长队,守城兵卒查验路引格外严格,对南来北往的行人盘问不休。
“不对劲。”吴老大在城外三里处停下马车,掀开车帘,“城防比平时严了三倍。”
刘炼撑坐起来,掀开窗帘一角望去。城墙上旌旗招展,除了青州守军的旗号,还有一面赤底金边的旗——东宫卫率。
“太子在青州。”他低声道。
宁红叶一怔。太子萧景明,二皇子,当年延误援军导致林牧战死的人。他怎么会离开京城,跑到青州来?
“进不进?”吴老大问。
刘炼沉默片刻:“进。太子在此,或许是个机会。”
吴老大从怀中掏出路引——是萧景云给的,身份是南下的药材商人。马车缓缓排入队伍,半个时辰后才轮到他们。
守城校尉查验路引,又打量马车:“从哪儿来?做什么的?”
“北边来,贩药材的。”吴老大赔笑,“家里老人生病,赶着回去。”
校尉往车里看了一眼。刘炼靠在宁红叶肩上,闭着眼,脸色苍白,确像病人。宁红叶低着头,一副担忧模样。
“药材呢?”
“在车厢底,都是些寻常货。”吴老大掀开车底板,露出几个麻袋,里面是甘草、黄芪之类。
校尉挥挥手:“进去吧。最近城里不太平,晚上别乱跑。”
马车驶入城门。青州城比镇北关繁华许多,街上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。但细看之下,气氛凝重——巡逻的兵卒比往常多,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,神色紧张。
吴老大找了一家偏僻客栈住下。安顿好后,他出去打探消息,两个猎户在客栈周围警戒。
房间里,宁红叶重新给刘炼换药。伤口愈合得慢,但好在没再感染。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:“太子在青州,会不会是冲我们来的?”
“未必。”刘炼看着窗外街道,“太子与三皇子不睦,与德妃更是死敌。他离京来青州,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,提前避险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先联系周叔。”刘炼道,“若他在青州,应该知道太子为何而来。”
傍晚,吴老大回来了,脸色凝重。
“打听到了。太子是十天前到的青州,带了五百东宫卫率。对外说是‘巡视河工’,但一直住在刺史府没出门。城里有传言,说京城要出大事,太子是来避祸的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吴老大压低声音:“陛下病重,已半月未朝。德妃把持宫禁,软禁了皇后,又调金鹰卫入京。太子在京城待不下去,才跑到青州舅舅这儿来。”
宁红叶心一沉。德妃动作这么快?已经控制了京城?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吴老大继续道,“三日前,有支队伍从北边来,约二百人,住进了城西驿站。我远远看了一眼,领头的……像是金七。”
金鹰卫也到了青州。
刘炼眼神一冷:“他们是追我们,还是追太子?”
“可能都是。”吴老大苦笑,“德妃既然动手,就不会留后患。太子、三皇子、我们,都是她要除掉的人。”
屋里一时寂静。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二更天了。
忽然,楼下传来急促的叩门声。吴老大警惕地走到窗边,看见客栈掌柜举着灯笼,身后站着两个人——正是周青,还有他带的一个陌生中年文士。
“自己人。”吴老大松了口气,下楼开门。
片刻后,周青和文士上楼。周青身上有伤,左臂缠着绷带,但精神尚可。他看见刘炼,眼眶顿时红了:“少将军……可算找到你们了。”
“周叔,你的伤……”
“路上遇了两次截杀,死了三个老兄弟。”周青抹了把脸,指向身旁文士,“这位是韩詹事,太子殿下身边的谋士。”
韩詹事约莫五十岁,清瘦儒雅,目光锐利。他拱手行礼:“刘侍郎,宁姑娘。殿下命我来见二位。”
刘炼微微颔首:“殿下有何指教?”
“殿下想与二位合作。”韩詹事开门见山,“德妃祸乱宫闱、勾结外敌、陷害忠良,罪不容诛。殿下欲清君侧,但势单力薄。若二位肯助殿下,殿下愿为林家平反,并为宁大人昭雪。”
条件很诱人。但刘炼没有立刻答应:“殿下手中有什么筹码?”
韩詹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这是陛下半月前写的密诏,当时陛下已察觉德妃有异,密诏太子出京,联络忠臣,以备不测。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在诏中说,若有不讳,命太子继位,诛德妃及其党羽。”
是真正的传位诏书。
刘炼接过信,仔细看了一遍。字迹确实是永昌帝的,玉玺朱印也是真的。
“陛下现在如何?”宁红叶问。
韩詹事神色黯淡:“三日前宫里的消息,陛下已昏迷不醒,全靠参汤吊着命。德妃封锁了寝宫,除了她和几个心腹太医,谁也不让进。”
所以,德妃在等陛下驾崩,然后假传遗诏,立三皇子为帝。
“太子殿下打算怎么做?”刘炼问。
“回京。”韩詹事沉声道,“在陛下……之前,赶回京城,当众出示密诏,擒拿德妃。但金鹰卫已控制宫禁,殿下需要外力相助。”
“青州刺史是殿下舅舅,麾下有三千兵马。”刘炼道,“还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韩詹事摇头,“金鹰卫在京中有五千人,还有德妃兄长王尚书掌控的京营两万。三千对两万五,毫无胜算。”
“所以殿下需要我们在北疆找到的证据——德妃通敌的边防图、与北戎的密信、还有淑妃血书和先帝密诏。”刘炼明白了,“这些证据足以让朝臣倒戈,让京营将士动摇。”
“正是。”韩詹事点头,“殿下承诺,若此事成,不仅为二位平反,还许刘侍郎重掌林家军,许宁姑娘入太医院,一展所长。”
重掌兵权,入太医院——这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。
但刘炼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看向宁红叶,她眼中也有疑虑。
“我们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刘炼道。
韩詹事也不勉强:“明日此时,我再来。二位保重。”说完行礼告辞。
周青留下,等韩詹事走远才低声道:“少将军,太子可信吗?当年北疆之战,他延误援军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炼打断他,“但眼下,我们别无选择。德妃要杀我们,三皇子自身难保,北戎人不可信。太子是我们唯一的盟友。”
“可若事成之后,太子翻脸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把所有筹码都给他。”刘炼眼神深邃,“边防图、北戎密信、淑妃血书,这些证据我们只交一部分。剩下的,等平反之后再交。”
这是与虎谋皮,但不得不为。
周青叹了口气,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:“这是老兄弟们联络用的。青州城里还有十七个旧部,都听少将军调遣。”
刘炼接过骨哨:“周叔,你去联络他们,但先别动,等我的命令。”
周青点头,又问:“三皇子那边……我们不管了?”
刘炼沉默片刻:“萧景云有自己的路。若他能活到京城,或许还有再见之日。”
夜更深了。
周青走后,宁红叶关上门,坐在床边看着刘炼:“你真的信太子?”
“不全信。”刘炼握住她的手,“但眼下,我们需要他的名分和兵马。德妃倒台后,若太子翻脸,我们也有自保之力——边防图在我们手里,那是能动摇国本的东西,他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宁红叶靠在他肩上:“我只是怕……怕这条路走到头,还是悬崖。”
“那就一起跳。”刘炼轻声道,“黄泉路上,也有个伴。”
宁红叶眼眶发热,用力眨了眨眼:“别说丧气话。你的伤还没好,我的解药还没配完,我们都要好好活着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清辉洒在青州城的瓦檐上。
而这座城的另一处,刺史府内,太子萧景明正站在窗前,看着同一轮月亮。
“韩先生,他们答应了吗?”他问身后的韩詹事。
“说明日给答复。”
萧景明叹了口气:“林家那孩子……心里定是恨我的。当年北疆之战,我若果断些,林将军或许不会死。”
“殿下当时也是被德妃兄妹蒙蔽。”韩詹事劝慰。
“蒙蔽?”萧景明苦笑,“不,我是懦弱。明知有诈,却不敢违抗父皇之命,不敢得罪王家。这二十年,我夜夜梦见林将军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,问我为何不救他。”
他转身,眼中有了决意:“这次,我不会再懦弱了。德妃必须死,林家的冤屈必须平反。就算拼上这条命,也要还天下一个公道。”
韩詹事深深行礼:“老臣誓死追随殿下。”
月亮又隐入云中。
青州城的夜,寂静中暗流汹涌。
而明日,将是一个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