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他们跑了
记着记着,那年打仗了。
枪炮声从北边传过来,先是远远的,像打雷,闷闷的,轰隆轰隆的。后来近了,地都在震,震得碗柜里的碗叮叮当当响。村里人都在跑,往南跑,往西跑。有人牵着牛,牛不肯走,拿鞭子抽,抽得牛哞哞叫。有人抱着孩子,孩子哭,大人也哭。有人推着板车,车上堆着被子、锅、粮食,摇摇晃晃的,轮子碾在土路上,咯吱咯吱响。
李木匠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。几件破衣裳,半缸米,一把刨子,一把锯。他装了满满两包,一包自己背着,一包甩给我背上。包袱很重,压得我肩膀往下沉,带子勒进肉里。孩子跟在他身后,背着自己缝的小布包,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个竹筒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我教会他用针线以后他做的第一样东西。
他已经长大了,比我高了,瘦得像一根竹竿,肩膀单薄,可是个子摆在那里。他不用人背了,也不用我牵了。
出了门,往西走。李木匠走在前头,我跟在后头,孩子走在最后。路上人多,走不快,走几步停一下。有人在喊:“谁谁谁还没来,等一下,等一下!”没有人等,都在走,枪炮声在后面,谁也顾不上谁。
孩子走在我后面。我没有回头看他,但我听得见他的脚步声。他的步子大,走得快,有时候走到我旁边,有时候走到我前面,有时候又落到后面去。他不跟我说话,我也不跟他说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跟我说话了。
小时候他喊“娘”,喊得很响,后来不喊了,也不喊“喂”,就是不说话。有时候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,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什么都不说,看了跟没看一样。
从早上走到中午。太阳很大,晒得人头昏。身上背着包袱,压得后背全是汗。孩子走在我旁边,他额头上有汗,顺着脸往下淌,他也不擦。李木匠走在前头,走得很快,头也不回。
我走不动了,脚底开始发烫,像是踩在炭火上,我知道是磨出泡了。我喊了一声:“歇一会儿吧。”李木匠没回头,也没应。我又喊了一声,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皱了皱眉,说:“你走快点。”
“走不动了。”
“走不动也得走,枪炮在后面,你想死在这儿?”
说完转过身继续走。
孩子从我身边走过去,走到李木匠后面去了。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睛是黑的,很黑很黑,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。他看了我一眼,就转到前面去了。
下午的时候,李木匠停下来歇了一会儿。他蹲在地上抽烟,抽得很急,一口接一口,烟头的火一亮一亮的。孩子蹲在旁边,从布包里摸出饼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他掰了一小块递给我,我说:“不吃。”他又放回去了,没有看我。
李木匠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了,站起来说:“走吧。”我坐在地上没起来。我把鞋脱了,脚趾头上全是血泡,有的破了,和鞋粘在一起,揭不开。我看了李木匠一眼,说: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嘴角往下撇着,嘴巴抿成一条线,不说话。他看了我好几秒钟,又看了看前面的路,说:“你走得太慢了。这样下去谁也跑不了。我先走,到前面等你,你后面跟上来。”
孩子站在他旁边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低着头,看自己的脚。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,鞋头磨破了,露出来脚趾头。他没有看我,也没有看他爹,就低着头,看自己的脚。
我说:“好。”
李木匠转过身,走了。
他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孩子一眼,说:“走。”孩子跟在他后面,走了。
他跟在他爹后面,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。他从小就这样,跟在他爹后面,他爹去哪他就去哪,从来不问为什么。他小的时候我抱他,他哭,他爹抱他,他不哭。他学会走路以后就跟在他爹后面,从院子跟到村口,从村口跟到田里。他爹在前面走,他在后面跟,一步不落。
现在也是。他爹在前面走,他在后面跟,两个人都没有回头。他爹没有回头看他,他也没有回头看我。
他走到拐弯的地方,停了一下。他停下来,膝盖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要转身。他的头动了一下,肩膀动了一下,像是要转过来。我看着他,等着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两秒钟,没转。他又往前走了。
他拐过去了。先是他的身子不见了,然后是头不见了,然后是那只垂在身体侧面的手也不见了。
我坐在路边,看着那个弯。路上还有别人在跑,三三两两的,背着包袱,抱着孩子。有人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喘气。有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哭了,她一边走一边拍。没有他。没有我的孩子。
我以为他会在前面等我。
他说过的,“到前面等你”。他说过的话,每一句我都记得。
“做饭去”,我去了。
“你是花钱买来的”,我信了。
“我以后不打你了”,我信了。
“到前面等你”,我也信了。
他没有骗过我,打过我,骂过我。过了这个弯,他就坐在路边,抽着烟,孩子站在旁边,看见我来了,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说一句“怎么这么慢”,然后继续走。该是这样的。
我站起来,脚底的泡破了,踩在地上像踩在碎玻璃上。我把鞋脱了,赤着脚走。
走过那个弯。
路是空的。前面什么都没有。路很长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,两边的杨树一排一排的,影子拖在地上,斜斜的,像一根根手指头。太阳快落了,橘红色的光铺在路面上。路上有车辙印,有脚印,有人们跑过去时掉下来的东西,一只鞋,一块布,半个饼。
没有他。
我继续走。走到下一个弯,没有。再走到下一个弯,也没有。天开始暗了,路看不太清了。我不看脚底下,就看前面的路。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看不见头。也许他就在下一个弯后面。也许我走过去就看见他了,看见他坐在路边,孩子站在旁边,他抽着烟,烟头的火在暗里一明一灭的。
天黑了。月亮没有出来,星星也没有。我摸着黑走,路边的虫子在叫,叫一阵停一阵。走了一夜,从暗走到深暗,从深暗走到蒙蒙亮。
天亮的时候我站在一个岔路口,三条路,往东,往西,往南。我不知道他走了哪一条。每一条都一样,都有脚印,都有车辙印。
我蹲下来,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包袱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深印子,紫红的,凸起来的,摸上去硬硬的。
他们跑了,把我丢下了。
李木匠跑了,把我的孩子也带走了。那是我的孩子,我身上掉下来的肉。我为了他挨了二十年的打,为了他活到了今天。每一次想死的时候想起他,就死不了了。现在他走了。他走了,把我也带走了。他带走的不是他自己,是我。我二十多年活着的那个东西,跟着他一起走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我脸上。包袱我没有再背,丢在路边了。那床蓝底白花的被子,李木匠的刨子和锯,都不要了。我只要铜钱。
我站起来,顺着南边那条路走了。走了两天,也许是三天,不记得了。一路上没有吃过东西,不觉得饿。没有喝过水,不觉得渴。太阳升起来,太阳落下去,天黑了,天亮了。脚上的伤不疼了,不是好了,是疼到后来就不觉得了。走到那条河边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月季说的那条河。河水还是绿的,慢慢地流。柳树还在,柳条垂在水面上,风一吹就晃。馄饨摊不在了,棚子拆了,地上还剩几块碎砖头。老头的板车也不见了。打仗了,什么都变了。河没有变,水还是那样流,不急不慢的,和几年前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河边,看着那条河。
月季,我又来了。
现在孩子走了,没有人需要我活着了。我妈死了,月季死了,孩子走了。没有人叫我照顾谁,没有人叫我替谁活,没有人需要我活着。
我可以死了。
这一次没有人拦我了。
我不用等水涨上来,我自己走进去。
走进去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我往河里走,水碰到我的脚,凉。我没有停。水没过了脚踝,裙子湿了,贴在腿上,沉沉的。又走了一步,水没过了小腿,河底的泥软了,脚陷进去。再走一步,水没过了膝盖。再走一步,水没过了腰。再走一步,水没过了胸口。
水灌进我的嘴里,鼻子里,耳朵里。我不挣扎。死了就好了。月季说过的,“等你死了就好了”。她先死了,她好了。
现在轮到我了。
水很凉,凉着凉着就不凉了,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听不见声音了。看不见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