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:给你过生日
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。再醒过来,太阳已经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了,一束光落在地上,黄黄的,里面有灰尘在飘。我躺在那里看着那束光看了一会儿。被子还盖在身上,灰扑扑的,有煤灰味。屋里没有人,灶台边的锅盖盖着,灶膛里没有火。地上那扇门板已经靠墙立着了,被子叠好放在上面。
我坐起来,换上自己的衣裳。他的蓝布褂子我叠好了放在床上。木头门没有闩,推一下就开了。外头是个不大的院子,没有篱笆,就是煤场边上的一块空地,地上全是煤灰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煤场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煤,黑压压的,没有人。远处有几个人在装车,铁锹铲煤的声音嚓嚓的,一下一下的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锅盖掀开,里面坐着半锅粥,温的,旁边还有一碗咸菜。我盛了一碗粥吃了。洗了碗,把锅刷了,灶台擦干净。把地扫了,被子叠了。做完这些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,在床边坐下来。
天黑的时候他回来了。身上全是煤灰,脸上也是黑的,只有眼睛和嘴巴那一圈是白的。他推门进来,看见我坐在床上,笑了一下。
“起来了?”他说。
我说嗯。
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。一把青菜,叶子蔫了,黄了几片。还有一小块豆腐,用荷叶包着的。他蹲在灶台前生火,煮了一锅菜粥,绿莹莹的,豆腐白白的,飘在粥面上。他盛了两碗,一碗端给我,自己端一碗蹲在灶台边吃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我说嗯。
他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吃。他吃得很响,呼噜呼噜的,好像很香。我端着那碗粥,看他的侧脸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半边脸照得红红的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了一道影子。他的嘴唇上沾了粥,他用舌头舔了一下。
我低下头喝粥。粥不烫了,温温的,滑过喉咙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。
吃完饭,他洗了碗,刷了锅。从墙角拎出一桶水,倒了半盆,蹲在地上擦身子。他背对着我,把褂子脱了,露出瘦巴巴的后背,脊梁骨一节一节的。他的肩膀很宽,可是太瘦了,骨头支棱出来,皮肤被煤灰浸得发灰。他拿湿布巾在身上擦,擦一下,布巾就黑一片。他擦得很仔细,胳膊、肩膀、后背、前胸,一处一处地擦。擦完了,他换了一盆清水,又擦了一遍。然后套上一件干净的褂子,蓝布的,和昨天那件一样,也有补丁。
他把门板放下来,铺了被子,躺下了。灯灭了,屋子里黑了,只有灶膛里的余火还红着,一明一暗的。
他在黑暗里说:“粥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”
他说:“咸菜咸不咸?”
“咸”
他说:“那下次我少放点盐。”
我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又说:“你明天还在这里吧?”
“不知道”
他说:“你就在这儿住着。”
我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他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呼吸匀了,睡着了。
第二天他又去干活了。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锅里粥煮好了,然后关上门走了。我起来喝了粥,洗了碗,把屋子扫了。没事干,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煤场上有人在装车,铁锹铲煤的声音嚓嚓的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慢地飘。
那几天我学会了一个人待着。不做事的时候,我就坐在门槛上,看煤场上的人装车、推车、卸车。
他们的衣服都是黑的,脸上都是黑的,分不清谁是谁。太阳好的时候,煤堆上会反光,亮晶晶的。下雨的时候,煤灰被冲得到处都是,地上黑水横流,踩上去滑得很。煤场里的人不多,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。有一个老头,驼背,走路一拐一拐的,每天推着一车煤从煤场出去,往镇上送。有一对年轻夫妻,男的在装车,女的在记账。他们很少说话,各干各的。我不认识他们,他们也不认识我。
晚上他回来,带了两个馒头和一小块咸鱼。馒头切成片放在锅里烤,烤到两面焦黄,脆脆的,咬一口咔嚓响。咸鱼也烤了,烤得焦香,满屋子都是鱼味。
“吃。”他把馒头片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吃了。馒头片脆的,咬一口掉渣。咸鱼咸得发苦,可是香。我吃了两片馒头,半条咸鱼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我说嗯。
他笑了笑,把剩下的馒头片和咸鱼都吃完了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省着吃。
那天晚上他躺下以后,在黑暗里说:“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我说我没笑。
他说:“你笑了,吃馒头的时候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他把被子裹了裹,门板吱呀一声,不动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了。他每天早上去干活,晚上回来。有时候带一把青菜,有时候带几个土豆,有时候带一块豆腐。最丰盛的一次带了一条鱼,活的,用草绳穿了腮。他把鱼杀了刮了鳞,炖了一锅鱼汤。汤很白,鱼肉很嫩,我喝了两碗。他喝了一碗,剩下的鱼头鱼尾他啃了,骨头嚼碎了咽下去。鱼刺卡了嗓子,他咳了好几声,我给他倒了一碗水,他喝了,没事了。
他不怎么说话,我也不怎么说话。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各自吃各自的。可是那种不说话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的屋子不说话是冷的,这个屋子不说话是暖的。他说不上哪里暖,就是暖。可能是灶火暖,可能是被子暖,可能是粥暖。也可能不是这些,是他这个人坐在那里,屋子就暖了。他不说话的时候,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,就是坐在那里,低着头吃饭。可是你不觉得他远,也不觉得他冷。
他把床让给我睡,自己睡门板。有一次下雨,夜里冷,他把那床薄被子也给了我,自己盖着一件旧棉袄。我看见他在门板上缩成一团,棉袄太小盖不住脚,脚露在外面。我躺了很久没睡着。后来他翻了一个身,门板响了响。他应该也没睡着,被冻的。
第二天我跟他说:“你睡床吧,我睡门板。”
他正在灶台边喝粥,听见这话抬起头看我,愣了一下,说:“不行。”
我说:“我不怕冷。”
他说:“你是女的。”
我说:“我不怕。”
他说:“我怕。”说完低下头继续喝粥,不看我。
我不知道他怕什么。我没有问。
他喝完粥,洗了碗,穿好褂子,走到门口。他站在门口,把衣服整了整,把头发捋了捋。他的头发一直竖着,怎么捋都捋不下去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晚上我回来吃饭。”然后关上门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。他的背影佝偻着,走得很快,脚底下踩得煤灰噗噗响。走到杨树那里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我了。他没停,继续走了。
有一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。天都黑透了他还没回来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好几次。煤场上已经没有人了,铲煤的铁锹靠在墙根,排成一排,锹头朝上,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月亮出来了,白花花的,照在煤堆上,煤是黑的,月光是白的,黑是黑,白是白,清清楚楚的。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,路上没有人,只有几棵杨树,风吹过来,叶子哗啦啦响。
我等了不知道多久。后来听见脚步声了。他从路上走过来,走得不快,步子迈得不大,可是很稳,一步一步的。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,走近了看,是一条围巾,灰色的,毛线的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他把围巾塞到我手里。围巾很软,毛线的,灰白色,不是新的,边角有点起球,可是洗过了,干干净净的,有一股胰子的味道。
我说哪儿来的。他说换的。他用一捆柴换的,煤场旁边有一个老太太,会织毛线,他拿劈好的柴跟她换的。劈了整整一个下午,劈了一大堆,老太太才肯换。他说完笑了一下,露出白牙。
“天冷了,你围着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他躺下以后,在黑暗里说:“今天码头上有人过生日。他媳妇给他送了一碗面,卧了两个鸡蛋。他请我吃了一口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你过过生日没有?”
我说不知道。没过过。没人问过,没人记得。我妈在的时候也许有过,我妈不在了就没有了。
他说:“那就定在你来的那天。你来的那天就是你的生日。”
我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,他又说:“过生日的人都有礼物。等你过生日那天,我也送你个礼物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。说完了,他翻了个身,门板吱呀一声,不动了。
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。我躺在那里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那枚铜钱。铜钱是热的,被我的体温捂热的。方孔磨得发圆,硌着手指头。沈来顺睡着了,呼吸声很匀,一下一下的。他的门板不响了。
我想他说的那句话。“过生日的人都有礼物。”他说“也有”。他不知道我从来没过过生日,他不知道没人记得我哪天生的,他不知道我这辈子没收过礼物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可是他说“也有”。像别人有的东西,我也应该有。他不觉得我不配,他不觉得我便宜,他不觉得我不值。他只想着要有。
我翻了一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土墙,白灰掉了,露出来的黄泥巴疙疙瘩瘩的。我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