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
小满
作者:念念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6744 字

第十四章:他送的发夹

更新时间:2026-04-28 11:31:33 | 字数:2823 字

过了几天他真的去买东西了。

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早,天还没怎么亮,灶台上的油灯还没灭,火苗跳了一下。他站在门口,把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整了整,把领子翻好,把扣子扣正。他的手指头粗,扣扣子扣了半天,扣错了又重扣。他拿湿手抿了抿头发,头发硬,湿了也压不下去,竖在头顶上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我去趟镇上,很快回来。”我站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勺子。他出门了,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煤灰上,噗噗噗的,越来越远。

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他走过了煤场,走过了那排杨树,走到拐弯的地方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我了,挥了一下手,然后拐过去了,不见了。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风从煤场上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煤灰味。

我在家里等着。把屋子扫了,被子叠了,锅碗洗了。没什么事干了,坐在门槛上。煤场上的人来了,那个驼背的老头推着车走了,那对年轻夫妻在装车。铁锹铲煤的声音嚓嚓的,铲一下,煤就从堆上滑下来,哗啦哗啦的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我想他走到镇上了没有。他想买什么,他没说。

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。我回屋喝了一碗水,又出来坐着。太阳从头顶落到了西边。煤场上的人陆续走了,驼背的老头推着空车回来了,那对夫妻锁了记账的箱子走了。煤场空了,只有煤堆安静地蹲在那里。天快黑了,他没有回来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阵,又进屋坐了一阵,又出去站了一阵。路上没有人。月亮出来了,白花花的,照在煤堆上,黑得发亮。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去,叫了一声,又飞回来了。

我站在门口,等到月亮升得很高了。脚底下站麻了,换了只脚撑着。手凉了,揣进袖子里。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。

后来终于有脚步声从路上传来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,杂沓的,踩在石子路上哗啦哗啦响。他们抬着什么东西走过来了。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。走到门口,他们停下了。

一个人说:“你是他屋里的人?”

我看着他们抬着的东西。是一副担架,门板做的。上面躺着一个人,盖着一条被单,被单上全是血,月光下是黑的。血从被单下面渗出来,顺着门板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滴在地上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那个人把被单掀开一角。

我看见他的脸了。

沈来顺的脸。

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,脸上的灰还在。额头上有一道口子,很长,血已经不流了,干了,黑红黑红的,糊在脸上。他的头发竖着,和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。

“镇上回来的时候,大车下坡没刹住,”那个人说,“他从车上摔下来了,脑袋磕在石头上,当场就不行了。”

另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用纸包着的,递给我。“这是他身上的。他手里攥着的,掰不开,我们掰了好久才掰开。”

我把那个纸包接过来。纸包不大,被攥得皱巴巴的,上面沾了血,褐色的,纸被血洇湿了,又干了,硬邦邦的。我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个发夹。红色的,很红,像血那么红。塑料的底子,上面嵌着几颗假水钻,亮晶晶的。水钻碎了两颗,塑料底子裂了一道缝,从中间裂开,差一点就要断了。纸包上沾了血,发夹上也沾了血,干了的血,褐色的,印在红色上面,看不分明,像一块疤。

“他是在镇上买的,”那个人说,“有人看见他买的。他挑了很久。”

我把发夹捧在手心里。月亮照在上面,碎掉的水钻闪了一下,发夹的红色在月光下暗沉沉的,像是干了的血。周围的人在说话,我听不见了。他们把门板抬走了,把他抬走了。脚步声远了,没了。院子里安静了,只有风吹煤灰的声音,沙沙的。

我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从一个煤堆挪到了另一个煤堆。风又起来了,吹得我的头发打到脸上。头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发夹,没有头绳,只有头发。

我走回屋里,在灶台边坐下来。灶台里的火早灭了,灰是凉的。我把发夹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红色的底子,碎了两颗水钻的地方空着两个小坑,像是眼睛瞎了,两个窟窿。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边沿,差一点就断了,是那两个小坑旁边的塑料连着,才没断开。

我翻箱倒柜找白线。他有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针线,线团不大,白的是粗棉线,没有染过色的那种。我把线抽出来,剪了一截,穿好针。我坐在灶台边,把发夹拿在手里,针从裂缝的一边穿进去,从另一边穿出来,拉紧。又穿一针,拉紧。一道一道地缠,把断掉的地方箍住。线缠了一层又一层,把裂缝盖住了。白线在红色的发夹上很显眼,一道一道的,像是伤口缝的线,又像是捆扎的绳子。

缠完了,我把线头打了个结,剪断,用手指把结按平。我把发夹举到灯底下看。红色的底子,白线的痕迹,碎掉的水钻空着的两个小坑。丑是丑的,可是不散了。

我把它戴在头上,别在头发里。白线在暗里看得出来,一圈一圈的。他挑了很久。他挑了一个红色的。他没见过我戴红色的东西,他不知道我戴红色好不好看。他挑了红色的。

发夹硌在头发里,有点疼。我没有摘下来。

我把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,和发夹放在一起,一个旧的,磨得发亮了,方孔磨得发圆了,一个碎的,用白线缠着,白线在暗里发灰,发夹的红色沉沉的。

我把它们收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灶台上的粥锅还盖着,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粥结了一层皮。我没有吃,又把锅盖盖上了。

沈来顺,你煮的最后一锅粥,我没有吃。

吃了就没了。

你煮的粥,最后一锅,我吃了就没了。我盖上了,让它凉着,让它结皮。明天再看,后天再看。粥不会跑,你跑了。

你让我活着,我活了。你让我在这儿住着,我住了。你说过生日送我个礼物,你送了,我戴了。你说“过生日的人都有礼物”。你不是过生日的人,你是送礼物的人。你走了,谁给我送礼物了?没人送了。除了你,没有人给我送过礼物。你是第一个,也是最后一个。你死了,我的生日也死了。

你把我从河里捞上来,我活了你让我活的那些天。

你让我活着,你自己却死了。

我把发夹从头上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白线缠着红色的底子,线毛了,起了球,灰扑扑的。碎掉的水钻空着两个小坑,像两个窟窿,像两只瞎了的眼睛。可是线缠住了,不散了。丑是丑的,可是不散了。

我又把它戴回去了。头顶上,别在左边。白线硌着手指头,把它往头发里推了推,推不动了,松手。发夹硌在头发里,有点疼。我不摘。你死了我也戴着。戴到我死。死了我也不摘。这样的话,我去那边找你,你一眼就能认出我。

铜钱在枕头底下。方孔磨得圆了,边沿薄得像纸。

我爹说别恨我,我没有恨他,他把我卖了,卖到了韩老板手里。韩老板把我当物件用了七年,李木匠打了二十多年,孩子走了,他们跑了,谁都不要我了。只有你要我。你把我从河里捞上来,你给我煮粥,你给我围巾,你给我买发夹。你说“你就在这儿住着”。你真的要我住着。你死了,你也不要我了。

我把铜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和发夹放在一起。铜钱旧的,磨得发亮,发夹碎的,用白线缠着。旧的跟了我一辈子,碎的跟着我一辈子。两样都是坏的。铜钱磨坏了,发夹摔坏了。别人手里的东西是好好的,我手里的东西是坏的。不是我不爱惜,是我抓不住。

什么东西到我手里都留不住,人也是。

粥在锅里,结了一层皮。明天会坏吗?后天呢?坏了我就倒掉。你煮的最后一锅粥,我倒在河里,流到下游,流到那条河段,你会不会看见?你看见粥皮了,你就知道是我倒的。

沈来顺,你说活着吧,我活了。你说住着吧,我住了。你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