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
小满
作者:念念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6744 字

第十五章:去找他

更新时间:2026-04-28 11:32:03 | 字数:3335 字

沈来顺埋在了乱葬岗,我没去。去了也认不出来。那里没有碑,没有名字,只有土堆,一个挨一个,有的塌了,有的长了草。他是新来的,土是新翻的,可是和旁边的旧土堆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了。他活着的时候一个人,死了也是一个人。我去看他,他也不知道。

从那间小破屋出来的时候,我把他的东西留了。蓝布褂子叠好了放在床上,围巾搭在门板上,门板靠在墙角。他睡出来的那个人形还在,灰灰的,印在木板上。他的头在那里,肩膀在那里,腰在那里,腿在那里。我把他的衣裳放在人形上面,好像他还躺在那里。可是衣裳不会动,人形不会说话。

我把铜钱揣进口袋,发夹戴在头上。

出门的时候是下午。太阳偏西了,橘红色的,挂在煤场上头。煤堆是黑的,太阳是红的,红得发沉,像一块烧红的铁快要灭了。煤场上没有人,铲煤的铁锹靠在墙根,锹头朝上,在夕阳里闪了一下。那个驼背的老头已经走了,那对夫妻也走了。只有煤堆蹲在那里,黑压压的,安安静静的。

我走过那片杨树林。杨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,像手指头,像叉子,像什么都没穿。树底下落了一层枯叶,踩上去咔嚓咔嚓的,碎了。风吹过来,枝丫摇了摇,没有叶子可响了,就干巴巴地晃了几下,不响。它们以前是很响的,哗啦哗啦的,响一阵停一阵,现在不响了。它们没什么可响的了。

走到岔路口,三条路,往东,往西,往南。我站在路口看了看。东边是镇子,西边是山,南边是河。我选了南边。河在那里。月季说的河,沈来顺救我的河。沈来顺从河里把我捞上来了,现在他死了,我要从河里去找他。

路很长,走了不知道多久,天黑了。月亮没有出来,星星也没有,路上黑漆漆的,只有脚底下的土路隐隐约约发白。我没有停,摸着黑走。脚底磨出了泡,走一步疼一下,我不停。肚子饿了,胃里发空,嘴里发酸,我不停。风大了,吹得头发打在脸上,打在眼睛上,我也不停。我要到河里去,我要去找他。

他的围巾我没有带。我记得,那是他拿一捆柴换的。他劈了整整一个下午,斧头落下来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闷闷的,像心跳。他劈了很多,劈了一大堆,装了满满一筐,扛到老太太门口。老太太给了这条围巾。我围着它的时候,煤灰不往嘴里跑了。可是我把它留下了,它也是他的东西,我留给他。

我什么也没有带。铜钱在口袋里,发夹在头上。铜钱是我爹给的,跟了我大半辈子。发夹是沈来顺买的,我把它们带上了,其它都不要了。

走了半夜,走到了河边。

月亮还是没出来,河面上黑漆漆的,看不见水,只听见水流的声音,轻轻的,轻轻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,叹了一声又一声,不停。河岸上的草枯了,趴在地上,软塌塌的。柳树的枝条垂着,一动不动,没有风,没有馄饨摊,没有老头,没有船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河。

河在,它一直在。

我站在河岸上,看着那片黑。
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可是我知道河在那里,水在那里,沈来顺在那里。

他是从这条河里把我捞上去的。他湿透了,头发上的水往下滴,滴在我脸上。他把我抱起来,走了很远。他喘气,呼哧呼哧的,每走一步就喘一下。他的胳膊在发抖。他说“你就在这儿住着”。他劈柴,煮粥,洗被单。他站在煤场边上抽烟,烟头的火一亮一亮的。他说“过生日的人都有礼物”。他去了镇上,挑了很久,买了一个红色的发夹。

他没有回来。

他死在了路上。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发夹,掰不开。可他没有看见我戴,他死了。

我往河里走。水碰到我的鞋,凉。往下走,水没过了脚踝。布鞋湿了,水从鞋面上的洞灌进去,脚趾头像被冰裹住了。往下走,水没过了小腿。裙子湿了,贴在腿上,沉沉的,像有人在拽我。往下走,水没过了膝盖。膝盖底下像有一双手在往下拉,冰凉的手,一只在左腿,一只在右腿。往下走,水没过了腰。肚子那里凉了,凉意从腰往上爬,爬到胸口,爬到心口。心口那里凉了一下,像被人用手按了一下。往下走,水没过了胸口。

水灌进了嘴里,鼻子里,耳朵里。

沈来顺,我来了。

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。

沈来顺,是你嘛。

不是他,不是。那双手是糙的,骨节粗,手指头像干树枝,刮得我皮肤生疼。不是他的手。沈来顺的手不是这样的。沈来顺的手上有煤灰,指甲缝里有黑泥,可是他的手指头不刮人。这双手刮人,像树皮,像砂纸。力气很大,掐得我胳膊疼,骨头像要被捏碎了。我往下沉,他往上拽。我不动,它不松。水从我的嘴里往外涌,嗓子呛得发疼。它一直拽,一直拽,把从水里拽出去了。

我趴在一个地方。草坡,湿的,软的,脸贴在上面,草扎着脸。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冒,冒了很久。那个人蹲在我旁边,喘气。喘得很重,呼哧呼哧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,像我刚才在河里的那个样子,被水呛了,喘不上来。他喘了很久,我咳了很久。两个人一个趴着,一个蹲着,谁也不说话。

他伸出手来,在我脸上拍了一下。他的手是湿的,凉的,拍在脸上啪的一声,不重,像拍一个睡着了的人,看她醒了没有。

“死了没有?”他说。

声音很老,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,说话的时候呼噜呼噜的。我不说话。他又拍了一下。

“没死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开了。我听见他在后面走,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,喀嗤喀嗤的。有铁器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。他在收船。船链子响了,船板响了。他在拖船,系绳,收网。做完了这些事,他走回来,蹲在我旁边。

他蹲了很久。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湿的,凉的,吹在身上,我抖了一下。他大概是看见了,把一件什么东西扔在我身上,是件褂子,干的,粗糙的,有鱼腥味。他的褂子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。烟头的火一亮一亮,他的脸在火光里黄黄的,皱巴巴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。他抽烟的时候没有说话,烟抽完了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了。

“跟我走吧,”他说。

他伸出手来,抓住我的胳膊,把我从地上拉起来。我的腿发软,站不稳,他就扶着我的胳膊撑着我。他也不看我,就扶着,往前走。他的个子不高,肩膀窄,瘦,可是使着力气架着我,不让我倒。

他把我带到一条小木船上,让我坐在船板上。船板很旧,裂缝里填着桐油灰,有一股鱼腥味,腥的,浓的,呛人。船头上有一张渔网,散着,网眼上挂着几根水草,湿漉漉的。他站在船尾,撑了一根竹篙。船离了岸,往河下游走。船一晃一晃的,水在船底流,哗啦哗啦的。

他的屋子在河边。石头砌的墙,矮矮的,屋顶上盖着油毛毡,压着几块石头。门是木板钉的,关不严,底下的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。屋里黑漆漆的,他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小,黄黄的,只照得见灶台那么大一块地方。灶台是泥砌的,黑乎乎的,锅盖上的木纹被油烟糊住了,看不清。

他指着床说:“坐。”

我坐了。床是木板床,铺着稻草,稻草上是一条被子,蓝布面子的,洗得发白,上面有两块补丁。被子不厚,硬邦邦的,摸上去像一层布包着稻草。他蹲在灶台前生了火。火着了,灶膛里的光照着他的脸。

六十多岁,脸上的皮皱得像核桃,一道一道的,很深。他瘦,两颊凹进去了,颧骨突出来。他穿一件灰褂子,袖口磨毛了,领子破了,露出里面的里子。他不看我,低着头添柴。柴火是干枯的树枝,细的,弯的,噼噼啪啪地烧。他一根一根地添,不急不慢的。

水开了。他舀了一碗热水,端过来放在床边的桌上,转过身走了。碗是粗瓷碗,碗口缺了好几个口子,白瓷缺了,露出来里面发黑的胎体。水是开水,冒着白气,白气在灯下飘,细细的,一卷一卷的。他不说“喝”,不说“烫”。他不看我。

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,从墙角翻出一条旧棉被,铺在地上,躺下了。他面朝墙,背对着我。

“睡吧,”他说。

灯灭了。屋子里黑了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丝丝的。我躺在那张床上,稻草扎人,被子很薄,有鱼腥味。我把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铜钱湿了,凉凉的,攥了一会儿就热了。发夹还在头上,硌着头皮。白线缠着红色的底子,线又湿了,贴在底子上,红色透出来一点,暗暗的,像快要灭了的火,红一下,暗一下,红一下,暗一下。他在那边睡着了,呼吸声很老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什么东西在漏气。

沈来顺,我又没有死成。有人从河里把我捞上来了。这次不是你是别人。他不问我叫什么,不问我从哪里来。他收完网,抽完烟,就把我拽起来了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不知道你要给我过生日,不知道你买了红色的发夹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把我带回家了,让我睡床,自己睡地上。他不是你,你死了。

我把铜钱贴在胸口上。铜钱热了。发夹还在头发里,硌着。沈来顺,你等着我。我找你去。我不会在这里待着的。他留不住我,谁也留不住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