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
小满
作者:念念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6744 字

第三章:眼睛是死的

更新时间:2026-04-28 16:01:06 | 字数:4896 字

那个男人把我带进一间屋子。屋子里点着灯,灯光黄黄的,照得人脸上发腻。墙上挂着几幅画,画的是花和鸟,颜色红红绿绿的,我看不懂。地上铺着砖,砖缝里填着灰,扫得很干净。有一股子香味,是那种熏出来的香,闻久了头晕。

男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,翘着腿,上下看我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说,你叫什么。

“小满”

他笑了笑,说这名字还行。然后他让我站到灯底下去。我站过去了。他围着我看了一圈,像看一头牛。他捏了捏我的胳膊,又看了看我的手指头,又让我张开嘴看了看我的牙。

“长得还行”

“笑一个”

我笑了一下。

“不对,重笑”

我又笑了一下,把嘴角往上扯,把牙齿露出来。

他皱了皱眉,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。屋子里很静,灯花爆了一下,噗的一声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外头喊了一声,叫来了一个姑娘。

那姑娘比我大几岁,圆脸,眼睛不大但很活泛,看什么都像在笑。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袄子,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,插着一根银簪子,簪头上一朵小花,缺了一个瓣。她走过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股子桂花油的味,甜腻腻的,熏得人嗓子发紧。

韩老板对她说,教教她。

然后就走了。

那姑娘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她先笑了一下,跟韩老板那种笑不一样。

“你几岁”

“十六”

“叫什么”

“小满”

“小满,这名字好听”

她姓什么我不知道,只说她叫月季。月季是花名,在那里的人都不用真名。她是北方人,逃荒来的,家里人都饿死了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
她把我拉到一面铜镜前头,让我看镜子里的自己。铜镜磨得很亮,但照出来的人影是模糊的,黄黄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镜子里那个人瘦得很,颧骨高高的,下巴尖尖的,两只眼睛大得吓人,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
月季说,你以前没学过?

我说没有。

她说,那从头学吧。先从笑开始学。

我说笑还用学?

她说你刚才那两下,那能叫笑?那叫哭。她又笑了,说你看着啊。她把嘴角往上扯,眼睛眯起来,下巴微微往里收,脸上的肉动了几块,整个人的样子就变了。像一张纸被折了几下,折出了棱角,折出了形状。那个笑很好看,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觉得那个笑不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,是贴上去的,像贴一张纸。
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。

月季说,你笑一个我看看。

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扯,牙齿露出来。

月季看了说,嘴角对了,眼睛不对。

我仔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嘴角是往上翘着的,但眼睛确实是死的。眼眶是眼眶,眼珠是眼珠,该有的都有,合在一起就不是那回事。像一件衣裳,袖子对领子对,扣子也扣好了,穿在身上就是不对劲。

我问月季什么叫眼睛是死的。她说你的眼睛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。我说那应该有什么。她想了想,说要有光。我说什么光。她说像你看见了好吃的东西,像你看见了想见的人,眼珠子会发亮,不用笑它自己就会亮。

我想了想,想不起来有什么好吃的东西。想不起来有什么想见的人。我妈死了,我爹不要我了,韩老板让我站在灯底下给他看牙口。我对着镜子使劲想,使劲想,想去找月季说的那个光。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,里面还是什么光都没有。

月季说你别着急,慢慢来。她搬了把凳子坐在我旁边。

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
“在家里干活”

“你爹你妈呢?”

“我妈死了”

她没再问了,过了一会她说,我给你讲个笑话吧。我说嗯。

她讲了一个笑话,我没听懂,但看她笑得前仰后合的,脸上肉都在颤,我也跟着笑了一下。这回我没想笑不笑的事就是跟着她动了一下嘴。

月季说对对对,就是这样,眼睛动了。

我赶紧去看镜子。镜子里的我嘴角还翘着,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。不是月季说的那种光,就是比刚才活了一点,像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,波纹荡了一下,又没了。

月季拍拍我肩膀说,行了,今天就到这。你先记着这个感觉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有人笑,笑得很大声,咯咯咯的,像鸡叫。我听了一阵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
月季是那里唯一对我好的人。

她教我梳头。拿一把木梳子,蘸着桂花油,从发根一直梳到发梢,一下一下的,梳得我头皮发麻。她说女人的头发要亮,要顺,不能打结。她自己的头发就很好,黑亮亮的,绾成髻插一根银簪子,簪头上镶着一朵小花,缺了一个花瓣。她梳头的时候喜欢哼曲,听不清调子,哼来哼去就那么两句,像哄娃娃睡觉的,又像叹气。

她教我描眉。拿一根眉笔,炭黑色的,在我眉毛上一笔一笔画。她说你的眉毛淡,得画一画,画完了人就有了精神。她的手很轻,眉笔在皮肤上走,痒痒的。画完了她把我拉到镜子前头看。镜子是铜的,磨得发亮但照出来的人影黄黄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我看见自己的眉毛比平时黑了一些,弯弯的,像是真的长成那样。

她教我那些难缠的客人怎么应付。说有的人喝酒了会发疯,你得躲快一点。有的人不说话,那最好,你就别出声。有的人打人,打完还哭,你别当真,哭是他的事,疼是你的。

她说,你得学会躲。打不过就躲,躲不过就忍,忍过去就好了。

“什么时候算好?”我问她。

她看着我,没回答。

过了一会说。

“等你死了就好了。”

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笑,但那个笑让我心里发毛。

月季有时候会坐在窗户边上发呆,看着外面,一看就是半天。窗户是封死的,只开了巴掌大一个口子透气,从那个口子看出去只能看见对面那堵青砖墙,墙上长满了青苔,绿得发黑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看墙。我说墙有什么好看的。她说墙外面有一条河,河边有一排柳树,柳树底下有人卖馄饨。

她没看见过,是她听人说的。

“你去看过吗?”

“没有,出不去。”她笑了笑,又说。

“出不去的。”

那阵子月季每天晚上都来教我,我们坐在她屋子里,她教我,我听。学完了她就跟我说话,说东说西。

“你怕不怕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这里。”

我想了想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。

她又说,你别怕,有我在。

我相信她。

那段时间我住在月季隔壁。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把椅子,墙上贴着一张年画,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,年画褪色了,娃娃的脸发黄,鲤鱼的鳞片掉了一半。窗户也是封死的。被子薄薄的,有一股子霉味,我每天睡觉的时候把它翻过来,第二天早上再翻过去,霉味散不掉。

月季有时候会拿一些吃的给我。一块饼,半碗粥,有时候是一颗糖。糖是硬糖,纸包着的,纸粘在糖上揭不下来,连纸一起放进嘴里,甜味慢慢渗出来。她说是客人给的,她不吃糖,留给我。我知道她也吃,她把糖省给我了。

有一回她给我一个石榴。石榴皮已经皱了,裂了一条缝,能看见里面红红的籽。她说你快吃。我抠了半天抠不出来几粒,她笑了,拿过去用手一掰就开了,教我怎么把籽剥出来。石榴籽酸酸甜甜的,吃完手指头上全是红水。她看见我手指头红了,说你怎么跟小孩似的。说完就不笑了,不知道想了什么。

韩老板隔几天来看一回。他让我站在灯底下,看看我脸上的肉,看看我手上的皮,看看我走路的样子,看看我笑的样子。他看我的时候不跟我说话,跟月季说话。他说,教得怎么样了。月季说还行,他说再练练,眼睛还差点意思。

月季就又教我。说小满你把眼睛眯起来,眼珠子往中间聚,想一件高兴的事。

我说我没有高兴的事。

她说你想一想。你小时候有没有高兴的事?

我想了想。有一年过年,我妈给我买了一根红头绳,扎在辫子上,她看了说小满真好看。那根红头绳我扎了一整个正月,后来断了,我接上又扎了一个月,再后来就找不见了。我妈问我头绳呢,我说不知道,她骂了我一顿。骂完了第二天又给我买了一根,蓝的。

我把这件事想了又想,想了很多遍。镜子里的我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
月季说对了,就是那一下。你记住那一下。

我记住了。

可是那一下是假的。蓝头绳早没了,我妈也早没了。我想她的时候她不在,这就不是高兴的事。可月季说那也叫光,我管它叫光吧。

韩老板再来的时候,我站灯底下笑了一下,眼睛眯起来,眼珠子往中间聚,想那根蓝头绳。

韩老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说行了。

那天晚上韩老板让人来叫我。

来叫我的那个人姓什么我不知道,都叫他老刘。老刘在门口喊了一声,小满,跟我走。我跟在他后面下了楼,走过一条走廊。走廊很长墙很高,灯一盏一盏的隔得很远,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黑。一脚踩进亮里一脚踩进黑里。墙上挂着一面破镜子,我从镜子前头走过去的时候看见自己,瘦瘦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
老刘在一扇门前停下,敲了敲门,里头有人应了一声。老刘推开门,对我说进去。我进去了。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
屋子里坐着一个男人。四十来岁,矮胖矮胖的,穿一件灰色褂子,扣子系得紧紧的,勒出来一圈一圈的肉。他脸上肉多眼睛就显得小,眯缝着,看人的时候像在瞅一道缝儿。桌子上放着茶壶茶碗,他正喝茶,喝得满头汗,脑门上油亮亮的。见我进来他把茶碗放下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像看一头牛。

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,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,把我的脸掰过来偏过去看了看,又捏了捏我的胳膊。他手指头粗短,肉厚,捏得我胳膊生疼。他嘴里有烟味,还有大蒜味。他离我很近,近得我看见他鼻毛从鼻孔里支楞出来,黑乎乎的一丛。

“多大了?”

我说十六。

他笑了一下,露出黄牙。

“行”

他让我把衣裳脱了,我没动。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些。我慢慢解扣子,手抖得厉害,第一颗扣子解了半天才解开。他站在旁边看着,没催我,也没帮我。衣裳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那眼神不像看人,像看一件东西,看一个物件合不合用。

然后他把我推倒在床上。

床板硬,硌着我的脊梁骨。他身子重,压上来的时候我喘不上气。他身上的肉是松的,软塌塌的,汗味混着烟味和大蒜味,糊在我脸上,熏得我想吐。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,另一只手在我身上摸。摸得很重,掐得我皮肉疼。他的手指头是糙的,掌心有硬茧,刮过皮肤像砂纸。

我别过脸去,脸朝着墙。墙是白的,白灰刷的,刷得不匀,一道白一道灰。离我眼睛最近的地方有一条裂缝,从上往下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裂缝旁边有一个黑点,是一只虫子的尸体,扁扁的,贴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。

他进来了。

疼。

不是被针扎的那种疼,是被撕开的疼,像有人拿手从中间把我掰成两半。我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卡在嗓子眼里就出不去了。他喘着粗气,一下一下的,床板跟着响,吱呀吱呀的,像老鼠叫。他的汗滴在我脸上,凉凉的。

我咬着嘴唇,咬得很紧,嘴唇破了,血的味道咸咸的。我的手攥着身下的褥子,褥子是粗布的,扎手心。我把褥子攥成了一团。

我看着墙上的裂缝。那条裂缝从上面一直到底下,中间分了一个叉,像一条路分成了两条。我想知道哪一条更长一些,就盯着看。左边那条走了一截就断了,右边那条一直走到墙根。我想走到墙根去了,到了墙根去哪呢?没有了。墙根底下是地,地底下是土,土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他还在动,越来越快,喘气越来越重。我盯着那条裂缝,盯着那只虫子的尸体。虫子死了很久了,只剩下一个壳,翅膀还在,薄薄的,透明的。它怎么会飞到这面墙上来的?飞来了怎么就死了?没有人知道,它死了也没有人知道。

我想起月季说的那句话。等你死了就好了。

疼又来了。比刚才更疼,像有人拿刀在剜。我攥紧褥子,指甲掐进手心里。我咬住嘴唇,咬得更深了,血顺着嘴唇往下淌,淌到下巴上,滴在枕头上。枕头是白的,血在上面洇开,像一朵花。

终于停了。

他从我身上翻下去,躺在旁边喘气。喘了好一阵,爬起来穿衣裳。他把钱放在桌子上,数了几张,又加了一张,然后走了。他的鞋子踩在木楼梯上,噔噔噔的,从响到不响,到听不见了。

我躺在那里,浑身发僵,不敢动。一动就疼。褥子被我攥得皱巴巴的,上面有一小块血,指甲盖大小,干了就变成褐色的了。
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很大的一片,黄不拉几的,形状说不好是什么,像一只趴着的猫,又像一个瘪了的球。我看着那块水渍把它看成了一个洞想钻进那个洞里,洞里什么都没有最好。

我想起我妈。想起她躺在那张木板床上,脸黄得像纸。

过了一阵我爬起来,穿好衣服。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,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扣,扣了好几次才扣好。

我顺着走廊往回走,走廊有一段灯灭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我摸着墙走,手指头刮在墙皮上刮掉一小块皮,疼了一下。

回到我住的那排屋子,我想去敲月季的门,我有话跟她说。不是想说什么话,就是想看见她,她说过有我在你别怕,我想听她再说一遍。

我走到月季门口,抬手要敲。

门是开着的。

里头没人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在被子上面。梳子还在桌上,桂花油还在桌上,那根缺了一瓣花的银簪子也在桌上。就是人不在。
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