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替我把那份活了
第二天我去问老刘,月季去哪了。老刘说不知道。我去问韩老板,韩老板看了我一眼,说病了,在后头躺着。
我跑到后头去。
后头是一个院子,不大,堆着些破烂东西。靠墙根堆着一摞碎木头,有的断了,有的烂了,上面长着黑霉。旁边是一堆烂草席,草席散了边,露出一根一根的草茎,黄里透黑,像一堆烂面条。地上到处都是碎瓦片碎砖头,走路硌脚。墙根长着草,灰绿色的,半死不活地歪着。墙角有一个破尿桶,没人倒,满出来了,那股子骚味和着霉味混在一起,冲鼻子。我捂着鼻子往里走。
靠墙根搭了一个棚子。说棚子是好听的,就是几根木棍撑着,顶上盖了一块油布,油布破了好几个洞,透下来几道光线,照在地上的稻草上。棚子底下铺着一堆稻草,稻草发黑了,潮乎乎的,一股子霉烂的味儿。稻草上头躺着一个人。
是月季。
她躺在那堆稻草上,身上盖着一条破被单,被单上好几个洞。她的脸朝着墙,我看不见她的脸。我喊了一声月季,她没动。我又喊了一声,她动了一下,慢慢把脸转过来。
我吓了一跳。
她躺在那堆稻草上,身上盖着一条破被单,被单上好几个洞,能看见里面的棉絮露出来,发黄发黑。她的脸朝着墙,脸几乎贴着墙皮,我看不见她的脸。她一动不动,我一开始以为她死了。我喊了一声月季,她没动。我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,她动了一下,慢慢把脸转过来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,白得发青,白得发灰。嘴唇是紫的,干裂了,起了一层白皮,裂开的地方结着黑红色的血痂。眼睛凹进去了,眼眶周围是青黑色的,像被人打了两拳。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两颊缩进去了,整张脸像是一个骷髅头蒙了一层薄薄的皮。
更吓人的不是她的脸。她动的时候被子滑下来,我看见她的腿。裤子卷到了膝盖上头,露出两条小腿。那两条腿已经不像腿了,上面全是伤,青的,紫的,黑的,一块一块的,没有一块好肉。更可怕的是烂的地方。左腿小腿肚子上有一片巴掌大的烂肉,皮没有了,露出来底下的肉,红的,白的,黄水从里面往外渗,顺着小腿往下淌,淌到脚踝,淌到脚后跟。那股臭味就是从这里来的,像死老鼠泡在水里发了好几天的那个味。
我往后缩了一步。
月季看见了我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比哭还难看。她的嘴唇裂开了,血又渗出来。
“小满,你来了。”
“你这是怎么了。”
“不值钱了,韩老板说我不值钱了,就把我扔后头来了。”
她说话的声音很小,气很短,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。她说腿也烂了,走不了路了,就这么躺着。
“你知道我怎么烂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有一个客人,喝醉了,拿烟头烫的,烫了好多下。说她喊了,没人来。说第二天韩老板嫌我接不了客,就把我弄到后头来了。
她说着说着不说了,喘了一会儿。
她拉住我的手。手是烫的,骨头里头发出来的烫。她攥着我的手说:
“小满,我活不长了。”
“你别瞎说。”
她笑了笑,说:
“你替我,带着我那份活下去。”
“你别瞎说了,我去给你找大夫。”
她摇头,说:
“找什么大夫,我没钱,韩老板也不会给我花钱。”
“你替我多活几年。替我看看墙外面那条河,看看柳树,看看卖馄饨的。我出不去了,你能出去。”
我说你出得去的。
她没接话。眼睛闭上了,又睁开了:
“小满,我死了你别哭,哭没用。”
我说你别说了。
她就没再说了。
我蹲在那里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嘴微微张着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我知道她不是睡着了。那种样子我见过,我妈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。
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。凉的。和我妈的脸一样凉。
我没有哭,月季说了,哭没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站不稳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墙是砖砌的,砖缝里的白灰掉了,手指头抠进去能扣出沙子来。我站了一会儿,腿不麻了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。月季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。“你替我,带着我那份活下去”。
我不想活,可是她让我活。她说“我死了你别哭”,她自己快死了,还在怕我哭。
第二天我又去看她,人已经不在了,就剩个破草席堆在那里。
我问老刘月季呢。老刘说拉走了。拉到哪去了不知道。反正拉走了。
晚上,我站在月季住过的那间屋里。碗橱里有半块饼,硬得像石头,咬不动。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。我把纸抽出来,上面写着两个字。我不识字,但我在那里待了这么久,有些字看也看会了。那两个字我见过,月季教过我。她用手指头蘸着水,在桌上写的。
那两个字是“回家”。
月季没回家。她死了。
我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在自己枕头底下。然后在床边坐下来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我手上。我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铜钱还是那枚铜钱,方孔磨得发圆了,绿锈和黑斑斑驳驳的。我妈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,只有这枚铜钱。月季也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,只有那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