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你是花钱买来的
二十三岁那年秋天,韩老板让人来叫我。
我到的时候他屋子里坐着一个人。男的,四十岁左右,黑黑瘦瘦的,手大,骨节粗,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。穿着一件蓝布褂子,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毛了边。脚上是一双布鞋,鞋头沾着泥巴,干了,拍不掉。他坐在那里不太自在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动来动去的,一会儿搓手背,一会儿抠指甲缝里的泥。
韩老板坐在他对面,翘着腿,手上端着一碗茶,慢慢喝。见我进来,那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他看人的那一眼很快,像是不好意思。
韩老板对我说:“这是李木匠。李师傅。”
我说嗯。
韩老板对李木匠说:“人你看见了,怎么样?”
李木匠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这回看的时间长一些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他没说话,低下头去继续抠指甲缝里的泥。
韩老板说:“你放心,干净的。”
干净。我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。我知道他说的干净是什么意思。在那个地方待了七年,没有人会觉得我干净。可是韩老板说得那么自然,像在说一件衣裳没有破,像在说一个碗没有缺口。
李木匠还是没说话。韩老板喝了一口茶,等了等,又说:“价钱我们刚才说好了,你要是觉得行,今天就领走。要是不行,我也不留你。”
李木匠终于开口了,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。
“就她吧。”
韩老板笑了笑,把茶碗放下,站起来走到我跟前,像往常一样看了看我的脸。但他这回没让我笑,也没捏我的胳膊。他就是看了看,然后说:“去吧,收拾收拾东西。”
我站在那里没动。韩老板说:“愣着干什么,你不是天天想出去吗?今天有人带你出去了。”
李木匠站起来,拍了拍褂子上的灰,把那件蓝布褂子从上到下捋了一遍,捋不出什么名堂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走吧。”
我回屋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衣裳,一把梳子,那枚铜钱。我把衣裳叠好塞进一个布包袱里,梳子别在包袱口上,铜钱揣进口袋。我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,墙上那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还在,褪色褪得看不清了。窗户纸还是破的,透进来一束光,照在地上。那张床,那条被子,那个枕头。
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七年。
月季住过的屋子在隔壁,门锁着。我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,往里看了一眼。什么也看不见。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的,透不出一点光。月季已经死了好几年了,那间屋子一直没人住。新来的姑娘都住在楼下,不住这一排。
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春兰。她刚从楼下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,看见我拿着包袱,愣了一下,说:“小满姐,你要走?”
我说嗯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有人把我买走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圈红了一下。她在这里待了两年了,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暗了很多。刚来的时候她是真真的亮,现在是假的亮,跟我当年一样,蜡烛快烧完了的那种跳一跳的光。她说:“小满姐,你出去了还会回来看我吗?”我说不会。她没说话,端着水站在楼梯口,我拿着包袱从她身边走过去,她在后面说了一句“那你好好过”,我也没回头。
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,太阳很大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辰出过门了。在那里面白天睡觉,晚上接客,白天是什么样子都快忘了。太阳照在脸上,烫的,刺眼。我眯着眼睛,看不太清前面的路。李木匠走在前头,我跟在后头。他走得很快,步子大,我小跑了几步才跟上去。
走了一阵,我回头看。那条巷子还在那里,窄窄的,深深的,两边的墙高高的,把太阳挡住了,巷口黑糊糊的,像一张嘴。我看了两眼,转过头去,继续走。
李木匠家住在一个村子里,离镇上不远,走路大半个时辰。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个土坡上。他家的房子是土墙,屋顶盖着瓦,瓦片有些碎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椽子。院子不大,用篱笆围了一圈,篱笆门是几根木棍绑在一起的,歪歪扭扭的,关不严。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不大,比人高不了多少,叶子稀稀拉拉的。枣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,瘦得皮包骨头,见了我也不叫,趴在地上,把嘴搁在前腿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
李木匠推开篱笆门,回头对我说:“进来吧。”
我跟着他进了屋。屋子两间,一间灶房,一间睡房。灶房不大,灶台是泥砌的,面上一层黑灰,锅盖上的木纹都被油烟熏得看不清了。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睡房有一张木板床,床上铺着稻草,稻草上是一条被子,叠得方方正正的。被子是蓝底白花的,洗得发白,上面有两块补丁。墙上挂着一把锯和一把刨子,木头柄磨得油亮亮的,是他干活的家伙。
李木匠把被子掀开,说:“你睡这儿,我睡灶房。”
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木板床上,稻草硬硬的,硌得后背不舒服。被子是干燥的,没有霉味,反倒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我闻着那股味道,觉得陌生。在那里面七年,被子永远是潮的,永远有一股霉味,怎么晒都去不掉。这里不一样。
我想我应该高兴。我出来了,从那条巷子里出来了。月季没出来,我出来了。可是我笑不出来。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新地方,新的人,新的日子。
李木匠睡在灶房地上,铺了一扇门板。半夜我起来喝水,经过灶房的时候看见他蜷在门板上,一条腿搭在外面,被子滑了一半在地上。他没打鼾,睡得很轻,我走过的时候他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。
我喝了水,回到床上躺下,听着外头的虫叫。秋天的虫子叫得很响,吱吱吱的,不刺耳,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,把整个夜填满了。我闭上眼睛,想睡着,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转来转去。想起月季,想起春兰,想起韩老板打算盘的样子,想起天花板上那块水渍。
后来的日子,倒也简单。
李木匠每天一早出门,干木匠活。谁家打柜子,谁家做板凳,谁家修房梁,叫他就去。晚上有时候回来得早,有时候回来得晚。回来得早就一起吃饭,回来得晚我就把饭菜闷在锅里,他回来自己热。
他不怎么说话。吃饭的时候不说话,吃完了一抹嘴,说一句“我睡了”,就倒了。早上起来说一句“我走了”,就出门了。一天下来说的总共不超过十句话。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以前在巷子里要说话,对客人笑,对客人说好听的话,嘴不能停。现在不用了,不说话的日子,活着不那么累。
可他打人。
头几个月不打,后来开始打了。第一次是因为什么我记不太清了。好像是他问我什么,我说了一句,他觉得不对,一巴掌扇过来。不重,但响。我愣了一下,他也愣了一下。
他打完以后转过身去,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“做饭去”。我去了。
自从有了第一次,就有了第二次。跟在那里面一样,打人的事情,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,有了第二次就有无数次。他不喝酒的时候不打,喝了酒才打。他喝酒不多,隔三差五喝一回,喝完就变了个人。平时话少,喝完话也多了,骂骂咧咧的,骂完了不解气,就动手。
打了以后他会说对不起。第二天酒醒了,他会坐在床边,低着头,说一句“昨天我不对”。我说嗯。他说“下次不喝了”。
下次还是一样。
有一回他喝了酒,打我打得狠了。踹了我两脚,踹在腿上,青了一大块。打完了他自己坐在那里哭,说他干活累,说他挣的钱养活自己都难,说花了那么多钱把我买回来,看我那张脸像是欠了我什么,他在那里说一大堆,我还是嗯。
他把脸埋在手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闷闷地说:“你是花钱买来的。”
这句话我听懂了,韩老板把我当物件,他也是。不一样的是,韩老板明说,他不明说,但意思一样。我是他花钱买来的东西,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。
那天晚上他睡着了以后,我靠在灶台边坐了很久。灶台里没有火,灰是凉的。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,余温也没有了。外头有狗叫,叫了几声不叫了。我把那枚铜钱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我想死。
我想跑出去找条河跳进去,死了算了。从那里面出来又怎样?换了个笼子,笼子还是笼子。李木匠跟韩老板不一样,他要的不是我的身子,是我这个人。他要把我这个人攥在手心里,捏碎了,看看还剩什么。
可是我想起月季说的那句话。“你替我把那份活了。”
月季死了好几年了,她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转。我闭上眼睛,看见她坐在窗户边上发呆,看见她拿梳子给我梳头,看见她掰开石榴教我剥籽。她的手是暖的,她的笑是真的,她给我石榴的时候自己一个籽都没吃。
我把铜钱放回口袋。
死不了。
那天晚上月亮很大,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,把地上照得白花花的。我看着那块白,看着它慢慢从地上挪到墙上,从墙上挪到天花板上。我看着那块白,数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数了不知道多少下,才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李木匠出门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红,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他说:“晚上我回来吃饭。”我说嗯。他把门带上,走了。篱笆门吱呀一声,又吱呀一声,关上了。
我坐在灶台边,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,添了柴火,生火做饭。火着起来,锅里放水,水下米。粥煮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我拿勺子搅了搅,看着米粒在锅里翻滚,慢慢变稠,慢慢变成一锅粥。
我盛了一碗,放在灶台上凉着,等他晚上回来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