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麦子熟了,他就回来了
麦穗发现父亲老了。
麦收过后半个月,老陈的腰一直没好。每天早上起来,他扶着炕沿站好一会儿,才能直起来。
他不说,但麦穗看见了。他穿鞋的时候眉头皱一下,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手撑一下膝盖,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从前慢了半拍。
麦穗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每天早上去灶房烧一锅水,切几片姜,搁一勺红糖,熬一碗姜汤,放在炕头。
老陈起来的时候,汤还是温的。
“哪来的?”老陈问。
“熬的。你喝。”麦穗说完就出去了。
老陈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辣,甜,烫。他喝完,把碗放在炕沿上,愣了一会儿。
秀芬在院子里晒麦子。麦粒铺在席子上,用耙子来回翻。她翻了一会儿,直起腰,看见麦穗从灶房出来,手里又端着一碗姜汤。
“给你爹的?”
麦穗点点头。
“你爹的腰,又犯了。”秀芬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知道。”
秀芬看了女儿一眼。麦穗瘦了,脸上的婴儿肥没了,下巴尖尖的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袖口磨了毛边。
“麦穗,你今年十七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大姑娘了。”秀芬说,“该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了。”
麦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。“不用,还能穿。”
秀芬没再说什么。
下午,小麦出去了。说是找建军,问去南方的事。他走的时候没跟老陈说,老陈也没问。
麦穗一个人在屋里纳鞋底。
针扎进去,用顶针顶出来,再扎进去。鞋底厚,扎得手指头疼。她纳了一会儿,停下来,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。
窗户开着,能看见院子里的老陈。他坐在门槛上,抽着烟袋锅子,眼睛看着远处的麦田。麦子收了,地里空了,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麦茬。
麦穗放下鞋底,走到院子里。她在父亲旁边蹲下来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啥呢?”
老陈没回答。他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,装进兜里。
“你哥呢?”
“出去了。”
“找建军去了?”
麦穗没说话。
老陈站起来,往院子里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看麦穗,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麦穗看着父亲的背影。他走路的姿势变了,以前是稳稳的,脚底板踩在地上很有力。现在有点拖,脚后跟蹭着地面,扬起一小片灰尘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扛着她去地里。
她骑在他脖子上,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,看见远远的麦田金黄金黄的。她问父亲:“爹,麦子为啥是黄的?”父亲说:“熟了就是黄的。”
“那我啥时候熟?”
父亲笑了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说:“你还早着呢。”
现在她十七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熟了没有,但她知道,父亲老了。
傍晚的时候,小麦回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直接进了自己屋,把门关上了。
麦穗端了一碗水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哥,喝口水。”
里面没动静。
她又敲了一下。门开了。小麦站在门口,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建军哥说,下个月走。”小麦说。
麦穗没接话。
“火车票三十六块,坐两天两夜。那边厂子包吃住,一个月三百,干得好还能涨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
“爹不让去。”
“他还没说让不让。”
“他不说,就是不让。”小麦的声音硬了一些。
“哥,你别这么说爹。”
“我没说他不好。”小麦的声音软下来,“我就是想出去看看。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,种地,收麦子。然后跟我爹一样,腰弯了,背驼了,哪也去不了。”
他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你想咋样?”麦穗问。
“我想出去挣钱。挣了钱,给爹看病,给你买新衣服,给家里买脱粒机。”
“然后不回来了?”
小麦愣住了。
麦穗看着他的眼睛:“哥,你走了,爹的麦子谁来收?”
小麦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吃晚饭的时候,四个人坐在桌前,谁都没说话。
小麦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“爹。建军哥下个月走。我想跟他一起去。”
老陈的筷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夹菜。
“路费我自己想办法。到了那边,安顿下来就给家里寄钱。”
“你有啥办法?”老陈开口了,“你有多少钱?”
小麦不说话了。
“你连路费都没有,你拿啥去?”
“我可以借。建军说他先借给我,到了那边发了工资就还。”
老陈把筷子放在桌上,看着小麦。
“借了人家的钱,你就得听人家的。人家说东你就东,人家说西你就西。你想过没有?”
“我不是听人家的,我是去挣钱。”
“挣钱?”老陈的声音高了一点,“你以为外面的钱那么好挣?一天干十几个小时,手都抬不起来,你行吗?”
“我行。”
“你行个屁!”老陈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了一下。他的脸涨红了,“你从小到大,最远去过镇上!你知道外面啥样?你知道火车咋坐?”
“我知道!”小麦也站起来,“外面有厂子,有活干,有钱挣!比种地强!”
“种地咋了?”老陈的声音震得屋顶上的灰都往下掉,“种地把你养大了!种地让你吃了二十年的饱饭!”
“我没说种地不好!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儿!”
老陈指着自己的脸:“你不想一辈子像我一样?我咋了?我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?”
“我没说你不好!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!”
秀芬站起来,拉住老陈的胳膊。“别吵了,有话好好说。”
老陈甩开她的手,大步走出了屋。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小麦站在原地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秀芬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。
麦穗低着头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饭碗里。
夜里,麦穗睡不着。
她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。秀芬在旁边睡着了,呼吸很沉。老陈还没回屋。
麦穗轻轻爬起来,披了件外套,出了门。
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,没找到老陈。她推开院门,往田埂上走。
老陈在麦田里。
他蹲在地头,面朝麦茬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的背上,把那道弯弯的脊背照得很清楚。
麦穗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爹,回去睡吧,凉。”
“你咋不睡?”老陈的声音哑了。
“睡不着。”
父女俩蹲在地头,看着眼前的麦茬地。月光洒在麦茬上,白花花的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“你哥走了,你会想他不?”老陈忽然问。
“他还没走呢。”
“会走的。留不住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麦穗听得出来,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。
“爹,你年轻的时候,想过出去不?”麦穗问。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过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轻得像风。
“那为啥没去?”
老陈伸出手,抓起一把土。土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你爷爷那时候病了。我得种地,得养家。后来你娘嫁过来了,生了你们。就再也没想过。”
麦穗看着父亲的手。那双手粗糙得很,指节又大又硬,掌心上全是老茧,像树皮一样。
“爹,哥会回来的。麦子熟了,他就回来了。”
老陈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,麦穗的脸小小的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跟你哥不一样。”老陈说,“你是麦穗,扎在地里就不动了。他是麦粒,风一吹就跑了。”
麦穗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伸手去拉老陈。
“爹,回去吧。明天还要晒麦子呢。”
老陈借着她的手站起来,腰响了一声。他皱了皱眉。
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月亮在身后跟着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麦穗走在父亲旁边,忽然伸出手,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老陈愣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你干啥?”
“不干啥。走吧。”
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,带着麦茬的气息,干干的,涩涩的。
麦穗把父亲的手挽得更紧了一些。
她在心里想:哥,你走吧。爹有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