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熟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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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麦子熟了,他就回来了

更新时间:2026-03-26 13:01:42 | 字数:2732 字

麦穗发现父亲老了。

麦收过后半个月,老陈的腰一直没好。每天早上起来,他扶着炕沿站好一会儿,才能直起来。

他不说,但麦穗看见了。他穿鞋的时候眉头皱一下,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手撑一下膝盖,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从前慢了半拍。

麦穗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每天早上去灶房烧一锅水,切几片姜,搁一勺红糖,熬一碗姜汤,放在炕头。

老陈起来的时候,汤还是温的。

“哪来的?”老陈问。

“熬的。你喝。”麦穗说完就出去了。

老陈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辣,甜,烫。他喝完,把碗放在炕沿上,愣了一会儿。

秀芬在院子里晒麦子。麦粒铺在席子上,用耙子来回翻。她翻了一会儿,直起腰,看见麦穗从灶房出来,手里又端着一碗姜汤。

“给你爹的?”

麦穗点点头。

“你爹的腰,又犯了。”秀芬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秀芬看了女儿一眼。麦穗瘦了,脸上的婴儿肥没了,下巴尖尖的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袖口磨了毛边。

“麦穗,你今年十七了吧?”

“嗯。”

“大姑娘了。”秀芬说,“该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了。”

麦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。“不用,还能穿。”

秀芬没再说什么。

下午,小麦出去了。说是找建军,问去南方的事。他走的时候没跟老陈说,老陈也没问。

麦穗一个人在屋里纳鞋底。

针扎进去,用顶针顶出来,再扎进去。鞋底厚,扎得手指头疼。她纳了一会儿,停下来,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。

窗户开着,能看见院子里的老陈。他坐在门槛上,抽着烟袋锅子,眼睛看着远处的麦田。麦子收了,地里空了,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麦茬。

麦穗放下鞋底,走到院子里。她在父亲旁边蹲下来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想啥呢?”

老陈没回答。他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,装进兜里。

“你哥呢?”

“出去了。”

“找建军去了?”

麦穗没说话。

老陈站起来,往院子里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看麦穗,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
麦穗看着父亲的背影。他走路的姿势变了,以前是稳稳的,脚底板踩在地上很有力。现在有点拖,脚后跟蹭着地面,扬起一小片灰尘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扛着她去地里。

她骑在他脖子上,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,看见远远的麦田金黄金黄的。她问父亲:“爹,麦子为啥是黄的?”父亲说:“熟了就是黄的。”

“那我啥时候熟?”

父亲笑了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说:“你还早着呢。”

现在她十七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熟了没有,但她知道,父亲老了。

傍晚的时候,小麦回来了。

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直接进了自己屋,把门关上了。

麦穗端了一碗水过去,敲了敲门。

“哥,喝口水。”

里面没动静。

她又敲了一下。门开了。小麦站在门口,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
“建军哥说,下个月走。”小麦说。

麦穗没接话。

“火车票三十六块,坐两天两夜。那边厂子包吃住,一个月三百,干得好还能涨。”

“那挺好的。”

“爹不让去。”

“他还没说让不让。”

“他不说,就是不让。”小麦的声音硬了一些。

“哥,你别这么说爹。”

“我没说他不好。”小麦的声音软下来,“我就是想出去看看。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,种地,收麦子。然后跟我爹一样,腰弯了,背驼了,哪也去不了。”

他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那你想咋样?”麦穗问。

“我想出去挣钱。挣了钱,给爹看病,给你买新衣服,给家里买脱粒机。”

“然后不回来了?”

小麦愣住了。

麦穗看着他的眼睛:“哥,你走了,爹的麦子谁来收?”

小麦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
吃晚饭的时候,四个人坐在桌前,谁都没说话。

小麦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
“爹。建军哥下个月走。我想跟他一起去。”

老陈的筷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夹菜。

“路费我自己想办法。到了那边,安顿下来就给家里寄钱。”

“你有啥办法?”老陈开口了,“你有多少钱?”

小麦不说话了。

“你连路费都没有,你拿啥去?”

“我可以借。建军说他先借给我,到了那边发了工资就还。”

老陈把筷子放在桌上,看着小麦。

“借了人家的钱,你就得听人家的。人家说东你就东,人家说西你就西。你想过没有?”

“我不是听人家的,我是去挣钱。”

“挣钱?”老陈的声音高了一点,“你以为外面的钱那么好挣?一天干十几个小时,手都抬不起来,你行吗?”

“我行。”

“你行个屁!”老陈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了一下。他的脸涨红了,“你从小到大,最远去过镇上!你知道外面啥样?你知道火车咋坐?”

“我知道!”小麦也站起来,“外面有厂子,有活干,有钱挣!比种地强!”

“种地咋了?”老陈的声音震得屋顶上的灰都往下掉,“种地把你养大了!种地让你吃了二十年的饱饭!”

“我没说种地不好!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儿!”

老陈指着自己的脸:“你不想一辈子像我一样?我咋了?我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?”

“我没说你不好!”
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!”

秀芬站起来,拉住老陈的胳膊。“别吵了,有话好好说。”

老陈甩开她的手,大步走出了屋。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小麦站在原地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秀芬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。

麦穗低着头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饭碗里。

夜里,麦穗睡不着。

她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。秀芬在旁边睡着了,呼吸很沉。老陈还没回屋。

麦穗轻轻爬起来,披了件外套,出了门。

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,没找到老陈。她推开院门,往田埂上走。

老陈在麦田里。

他蹲在地头,面朝麦茬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的背上,把那道弯弯的脊背照得很清楚。

麦穗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
“爹,回去睡吧,凉。”

“你咋不睡?”老陈的声音哑了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父女俩蹲在地头,看着眼前的麦茬地。月光洒在麦茬上,白花花的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
“你哥走了,你会想他不?”老陈忽然问。

“他还没走呢。”

“会走的。留不住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麦穗听得出来,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。

“爹,你年轻的时候,想过出去不?”麦穗问。
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
“想过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轻得像风。

“那为啥没去?”

老陈伸出手,抓起一把土。土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
“你爷爷那时候病了。我得种地,得养家。后来你娘嫁过来了,生了你们。就再也没想过。”

麦穗看着父亲的手。那双手粗糙得很,指节又大又硬,掌心上全是老茧,像树皮一样。

“爹,哥会回来的。麦子熟了,他就回来了。”

老陈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,麦穗的脸小小的,眼睛亮亮的。

“你跟你哥不一样。”老陈说,“你是麦穗,扎在地里就不动了。他是麦粒,风一吹就跑了。”

麦穗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伸手去拉老陈。

“爹,回去吧。明天还要晒麦子呢。”

老陈借着她的手站起来,腰响了一声。他皱了皱眉。

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月亮在身后跟着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麦穗走在父亲旁边,忽然伸出手,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
老陈愣了一下,没挣开。

“你干啥?”

“不干啥。走吧。”

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,带着麦茬的气息,干干的,涩涩的。

麦穗把父亲的手挽得更紧了一些。

她在心里想:哥,你走吧。爹有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