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熟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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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远来的麦客

更新时间:2026-03-26 15:24:14 | 字数:2376 字

麦子入仓后第七天,村里来了一个麦客。

麦客是甘肃那边的,姓马,四十出头,黑瘦黑瘦的,脸上褶子像刀刻的。他背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卷着一床被子和几把镰刀,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。

他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了。麦收都结束了,没有人家需要割麦子。

他在村口问了几个地方,都说不要人。有人指了指老陈家的方向:“你去问问老陈,他家麦子收完了,但也许有别的活。”

麦客找到老陈家的时候,老陈正在院子里补麻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,又低头继续穿针。

“大哥,有活干不?”麦客站在院门口,声音沙哑。

“麦子收完了。”

“啥活都行,搬东西、修墙、挖渠,我不挑。”麦客把蛇皮袋从肩上放下来,“我从甘肃走过来,走了四天了,身上没钱了,就想找个活干,挣口饭吃。”

老陈的针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仔细看了麦客一眼。那人的脸被晒得脱了皮,嘴唇干裂了,眼睛凹进去。

“进来吧。”老陈说,“麦穗,盛碗饭。”

麦穗舀了一碗面条端出来。麦客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,他蹲在院子里,呼噜呼噜地吃,吃得很快。吃完一碗,麦穗又盛了一碗。
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争。”秀芬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两个馒头,放在他旁边。

老陈坐在门槛上,看着麦客吃饭。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见过麦客。

那时候甘肃那边年景不好,每年麦收时节,就有麦客走过来,帮人割麦子挣钱。他们走路,几百里地,就靠两条腿。

“你是哪里人?”老陈问。

“定西的。”

老陈点了点头。

麦客吃完了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递给老陈。

“大哥,你这有活没?”

老陈想了想:“我家没活了。但村东头老赵家要翻院墙,你去问问。”

麦客的眼睛暗了一下,但还是站起来,背上蛇皮袋,说了声“谢了”,就往村东头走。

老陈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瘦得像一张纸,肩膀一高一低的。蛇皮袋在背上晃来晃去。

“等等。”老陈忽然叫住他。

麦客回过头。

“你先别走。我家还有点活,你帮我把厢房里的麦子倒腾一下,我给你算工钱。”

麦客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
小麦从屋里出来,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人。老陈说:“帮他把麦子倒了。”

厢房里码着十几袋麦子,一袋大概八十斤。麦客弯下腰,一手抓住袋口,一手托住袋底,一使劲,扛上肩膀。他的腿跛,但手上的劲不小。小麦跟在他后面,也扛了一袋。

干了两个多小时,活干完了。

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,递给麦客。麦客接过来,捏在手里,看了看老陈。

“大哥,多了。这活不值五块。”

“拿着。你还要走几百里地呢。”

麦客把钱叠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他背上蛇皮袋,走到院门口,回过头来。

“大哥,你这地种得好。”

“地不骗人。”老陈说。

麦客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。

老陈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
“爹,你认识他?”小麦走过来问。

“不认识。”

“那你为啥多给他钱?”

老陈没回答。他转身进了院子,坐在门槛上,点了一锅烟。

“爹,你年轻的时候,是不是也想过出去?”小麦问。

老陈抽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想过。”他说。

这是小麦第一次听到父亲亲口说这两个字。

“我二十岁的时候,跟你一样,也想出去。”老陈的声音很低,“那年甘肃遭了灾,来了好多麦客。有个麦客跟我说,关外好挣钱,去矿上挖煤,一个月能挣好几十。”

小麦屏住呼吸。

“我把铺盖卷都打好了,准备第二天走。当天晚上,你爷爷病倒了。炕都下不来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走到村口,又折回来了。第二天把铺盖卷拆了,下地干活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你爷爷好了,但干不了重活了。地得有人种。再后来,你娘嫁过来了,生了你们。就再也没想过。”

院子里很安静。秀芬在灶房里切菜,麦穗在喂鸡。

小麦站在原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他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父亲不让他走。不是因为地没人种,是因为父亲把自己没走成的那条路,堵在了心里。

“爹。我要是走了,你会不会怪我?”

老陈站起来,走到小麦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怪你有啥用?你是你,我是我。你走了你的路,我种我的地。”

“那你当年后悔不?没走成。”

老陈想了想。

“没啥后悔的。你爷爷活着的时候,我给他养老送终。你娘跟着我,没饿过一天肚子。你们兄妹俩,长大了,好好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
他说完,转身进了屋。

傍晚的时候,老陈去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。老赵也在,看见他往旁边挪了挪。

“听说你家来了个麦客?”

“嗯,定西的。”

“现在麦客少了。都用机器了。”

老赵看了老陈一眼:“建军下个月走,你家小麦跟不跟?”

老陈没回答,掏出烟袋锅子点上。
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老赵压低声音,“建军在那边,其实也不是啥好厂子。累,脏,有时候还拖欠工资。但他年轻,能扛。”

老陈吸了一口烟。

“孩子想出去,就让他出去碰碰。碰疼了,就知道回来了。”老赵拍了拍老陈的肩膀。

老陈把烟抽完,站起来。

“老赵,你那院墙,找那个麦客给你翻。他干活实在。”

老赵笑了:“行,听你的。”

老陈沿着土路往回走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。

走到家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远处的麦田在暮色里沉默着,麦茬白花花的。

他推开院门。灶房里亮着灯,秀芬和麦穗在做饭。小麦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落下去,咔嚓一声。

“吃饭了。”秀芬喊了一声。

一家人围在桌前。面条,醋溜白菜,一碟油泼辣子。

谁都没说话,但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
小麦吃完,放下筷子,看了老陈一眼。

“爹,那个麦客,明天还来不?”

“不来。他走了。”

“往哪走了?”

“往南边。”

小麦点了点头。

老陈吃完饭,把碗放下,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小麦。

“你要走,就走吧。”

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麦田。

秀芬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麦穗抬起头。小麦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老陈没有再说第二遍。他转身出了屋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
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得扎眼。

他想起那个麦客的背影,一瘸一拐地走在土路上。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,走到村口,又折回来。

他没有走完的那条路,小麦替他走。

风从南边吹过来。老陈深深地吸了一口,转身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