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远来的麦客
麦子入仓后第七天,村里来了一个麦客。
麦客是甘肃那边的,姓马,四十出头,黑瘦黑瘦的,脸上褶子像刀刻的。他背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卷着一床被子和几把镰刀,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。
他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了。麦收都结束了,没有人家需要割麦子。
他在村口问了几个地方,都说不要人。有人指了指老陈家的方向:“你去问问老陈,他家麦子收完了,但也许有别的活。”
麦客找到老陈家的时候,老陈正在院子里补麻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,又低头继续穿针。
“大哥,有活干不?”麦客站在院门口,声音沙哑。
“麦子收完了。”
“啥活都行,搬东西、修墙、挖渠,我不挑。”麦客把蛇皮袋从肩上放下来,“我从甘肃走过来,走了四天了,身上没钱了,就想找个活干,挣口饭吃。”
老陈的针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仔细看了麦客一眼。那人的脸被晒得脱了皮,嘴唇干裂了,眼睛凹进去。
“进来吧。”老陈说,“麦穗,盛碗饭。”
麦穗舀了一碗面条端出来。麦客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,他蹲在院子里,呼噜呼噜地吃,吃得很快。吃完一碗,麦穗又盛了一碗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争。”秀芬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两个馒头,放在他旁边。
老陈坐在门槛上,看着麦客吃饭。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见过麦客。
那时候甘肃那边年景不好,每年麦收时节,就有麦客走过来,帮人割麦子挣钱。他们走路,几百里地,就靠两条腿。
“你是哪里人?”老陈问。
“定西的。”
老陈点了点头。
麦客吃完了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递给老陈。
“大哥,你这有活没?”
老陈想了想:“我家没活了。但村东头老赵家要翻院墙,你去问问。”
麦客的眼睛暗了一下,但还是站起来,背上蛇皮袋,说了声“谢了”,就往村东头走。
老陈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瘦得像一张纸,肩膀一高一低的。蛇皮袋在背上晃来晃去。
“等等。”老陈忽然叫住他。
麦客回过头。
“你先别走。我家还有点活,你帮我把厢房里的麦子倒腾一下,我给你算工钱。”
麦客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小麦从屋里出来,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人。老陈说:“帮他把麦子倒了。”
厢房里码着十几袋麦子,一袋大概八十斤。麦客弯下腰,一手抓住袋口,一手托住袋底,一使劲,扛上肩膀。他的腿跛,但手上的劲不小。小麦跟在他后面,也扛了一袋。
干了两个多小时,活干完了。
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,递给麦客。麦客接过来,捏在手里,看了看老陈。
“大哥,多了。这活不值五块。”
“拿着。你还要走几百里地呢。”
麦客把钱叠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他背上蛇皮袋,走到院门口,回过头来。
“大哥,你这地种得好。”
“地不骗人。”老陈说。
麦客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。
老陈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“爹,你认识他?”小麦走过来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为啥多给他钱?”
老陈没回答。他转身进了院子,坐在门槛上,点了一锅烟。
“爹,你年轻的时候,是不是也想过出去?”小麦问。
老陈抽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。
这是小麦第一次听到父亲亲口说这两个字。
“我二十岁的时候,跟你一样,也想出去。”老陈的声音很低,“那年甘肃遭了灾,来了好多麦客。有个麦客跟我说,关外好挣钱,去矿上挖煤,一个月能挣好几十。”
小麦屏住呼吸。
“我把铺盖卷都打好了,准备第二天走。当天晚上,你爷爷病倒了。炕都下不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走到村口,又折回来了。第二天把铺盖卷拆了,下地干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爷爷好了,但干不了重活了。地得有人种。再后来,你娘嫁过来了,生了你们。就再也没想过。”
院子里很安静。秀芬在灶房里切菜,麦穗在喂鸡。
小麦站在原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父亲不让他走。不是因为地没人种,是因为父亲把自己没走成的那条路,堵在了心里。
“爹。我要是走了,你会不会怪我?”
老陈站起来,走到小麦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怪你有啥用?你是你,我是我。你走了你的路,我种我的地。”
“那你当年后悔不?没走成。”
老陈想了想。
“没啥后悔的。你爷爷活着的时候,我给他养老送终。你娘跟着我,没饿过一天肚子。你们兄妹俩,长大了,好好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进了屋。
傍晚的时候,老陈去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。老赵也在,看见他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听说你家来了个麦客?”
“嗯,定西的。”
“现在麦客少了。都用机器了。”
老赵看了老陈一眼:“建军下个月走,你家小麦跟不跟?”
老陈没回答,掏出烟袋锅子点上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老赵压低声音,“建军在那边,其实也不是啥好厂子。累,脏,有时候还拖欠工资。但他年轻,能扛。”
老陈吸了一口烟。
“孩子想出去,就让他出去碰碰。碰疼了,就知道回来了。”老赵拍了拍老陈的肩膀。
老陈把烟抽完,站起来。
“老赵,你那院墙,找那个麦客给你翻。他干活实在。”
老赵笑了:“行,听你的。”
老陈沿着土路往回走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。
走到家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远处的麦田在暮色里沉默着,麦茬白花花的。
他推开院门。灶房里亮着灯,秀芬和麦穗在做饭。小麦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落下去,咔嚓一声。
“吃饭了。”秀芬喊了一声。
一家人围在桌前。面条,醋溜白菜,一碟油泼辣子。
谁都没说话,但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小麦吃完,放下筷子,看了老陈一眼。
“爹,那个麦客,明天还来不?”
“不来。他走了。”
“往哪走了?”
“往南边。”
小麦点了点头。
老陈吃完饭,把碗放下,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小麦。
“你要走,就走吧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麦田。
秀芬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麦穗抬起头。小麦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老陈没有再说第二遍。他转身出了屋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得扎眼。
他想起那个麦客的背影,一瘸一拐地走在土路上。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,走到村口,又折回来。
他没有走完的那条路,小麦替他走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。老陈深深地吸了一口,转身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