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卖粮
卖粮那天,老陈三点半就起来了。
他没叫醒任何人,一个人摸黑进了厢房。
麦袋子一袋一袋码在那里,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光,挨个摸了一遍。袋子还是那些袋子,扎口还是他打的结,但他就是不放心。
昨天他已经过了两遍秤了。
第一遍是上午,他把每一袋都搬上秤,记了斤两,用纸条贴上。
秀芬骂了他一句,说卖了粮粮站还要过秤,你过两遍有啥用。老陈没理她。
下午他又过了一遍,有一袋少了半斤,他找了半天,发现是袋子底下破了个小洞,漏了一些在厢房角落里。他把那袋拆了重装,又多装了两瓢进去。
秀芬站在门口看着,没再说话。
四点的时候,老陈把全家叫起来了。
“起来装车。”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。
小麦先出来的,揉着眼睛,头发翘着。他走到厢房门口,打了个哈欠。
“搬。”老陈说。
父子俩一人扛一袋,往架子车上装。一袋八十斤,三亩半地打了两千零四十斤,一共二十五袋半。那半袋老陈单独放在一边,用绳子扎了口。
麦穗出来帮忙扶着车把。秀芬在灶房里热馒头,又煮了十个鸡蛋,用布包好,放在篮子里。
装车用了半个小时。二十五袋麦子码在车上,摞得高高的,用两根粗绳子勒紧,又从上面交叉绑了一道,老陈拽了拽绳子,纹丝不动,才放心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秀芬端着馒头出来。
老陈接过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小麦。他咬了一口,干嚼了两下,就着口水咽下去。没时间坐下来慢慢吃,镇上粮站去晚了要排队,排到下午还不见得能卖上。
一家人摸黑出了门。老陈在前面拉车,小麦在后面推,秀芬和麦穗走在两边,时不时扶一把车上的袋子。
架子车在土路上颠簸,麦袋子一晃一晃的,绳子勒得紧紧的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从村子到镇上,十五里地。
天慢慢亮了。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片白光,把云彩的边染成了橘红色。路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,地里的玉米刚冒出头,嫩绿嫩绿的,叶子上挂着露水。
路上遇到好几拨卖粮的人。有的拉架子车,有的开着手扶拖拉机,都往镇上走。
见了面互相问一句“卖粮去啊”,又各走各的。老赵开着手扶拖拉机从后面赶上来,突突突的,车上坐着建军,还有七八袋麦子。
“老陈,上来捎你一截?”老赵喊。
“不用,你先走。”老陈说。
老赵没客气,拖拉机突突突地跑远了。小麦看着拖拉机的背影,没说话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老陈停下来歇了口气。他把车把支在地上,蹲在路边,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。秀芬从篮子里拿出水壶,递给小麦,又递给老陈。
“还有多远?”麦穗问。
“一半了。”老陈说。
他抽完烟,站起来,又拉起车把。绳子勒在他肩膀上,把汗衫勒出一道深沟。他的腰弯着,身子往前倾,脚底板踩在土路上,一步一步地走。
上坡的时候,小麦在后面使劲推。他的胳膊绷得紧紧的,手上的青筋暴起来,脸憋得通红。麦穗也在后面推,但她力气小,只能搭把手。
到了坡顶,老陈停下来,喘了几口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土路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到镇上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粮站在镇子东头,一个大院子,里面有几个大仓库,墙根底下长着灰灰菜。
院子门口停满了车,架子车、拖拉机、三轮车,排成一条长龙,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街面上。
老陈把车排在队尾,看了看前面的队伍,估摸着有二十多辆。
“得等到中午。”他说。
秀芬从篮子里拿出馒头和鸡蛋,分给每个人。一家人蹲在路边,就着水壶里的凉水,吃早饭。馒头是昨晚蒸的,已经凉了,有点硬,但嚼着香。麦穗剥了一个鸡蛋,递给老陈。
“你吃。”老陈没接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麦穗撒谎。
老陈看了她一眼,接过鸡蛋,掰成两半,把一半又递回去。麦穗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吃。
队伍往前挪得很慢。前面有人在吵架,声音很大,老陈听了几句,好像是验级员压了等级,说是麦子水分大,要扣两个点。
卖粮的人不干,说麦子晒了三天,干得能当火镰使。吵了半天,最后还是卖了——不卖咋办,拉回去?
老陈听着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。
轮到老陈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。
他把架子车拉到粮站门口,验级员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空心钎子,铁皮的,一头尖,一头有个槽。验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蓝大褂,胸前别着一个牌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打开一袋。”验级员说。
老陈解开车上的绳子,搬下最上面一袋,解开扎口。验级员把钎子插进去,一拧,抽出来,槽里带出了几十粒麦子。他倒了几粒在掌心里,看了看,又放进嘴里咬了一下。
嘎嘣。
老陈盯着他的嘴,像是要从他脸上的表情里读出什么。验级员又咬了几粒,嚼了嚼,吐在手心里,看了看。
“二等。”他说。
老陈松了一口气。
“拉过去过秤。”验级员指了指里面的地磅。
小麦把车拉过去,连车带货一起上了地磅。过秤的老头看了一眼秤杆,报了一个数。然后卸了麦子,空车再过一次,减掉车重,净重两千零二十斤。
老陈皱了皱眉。“在家过的是两千零四十斤。”
“以粮站的为准。”老头头也没抬。
少了二十斤。老陈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二十斤,四五块钱呢。但他不敢争,怕争起来人家把等级压了,那就不止五块钱了。
验级员开了票,二等麦子,一斤两毛六。老陈拿着票去窗口领钱。
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女的,戴着眼镜,接过票看了一眼,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,从窗口里推出几张钞票。
老陈接过来,数了一遍。五百二十五块两毛。
他又数了一遍。还是五百二十五块两毛。
他把钱叠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。口袋是秀芬专门给他缝的,在裤子里面,贴着大腿,用别针别住口子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出了粮站,老陈没有马上走。他在街边找了块阴凉地,把车停下,让秀芬和麦穗看着,自己带着小麦去了供销社。
供销社的柜台上摆着布匹、暖壶、脸盆、手电筒,还有一台收音机,灰扑扑的,搁在柜台上方的架子上。
老陈在布匹柜台前站了一会儿,看中了一块碎花布,浅蓝色的底子上开着几朵小白花。
“这布多少钱?”
“一米三块二。”
“扯一米五。”
售货员扯了布,叠好,递过来。老陈付了钱,把布卷起来,塞在车上的篮子里。
“给麦穗的。”他对小麦说。
小麦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出了供销社,老陈又在街上转了一圈。他买了两斤盐,一包火柴,一斤酱油,又在肉摊上割了半斤肉。
半斤肉花了两块四,秀芬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说他,但他还是买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老陈拉着车,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。秀芬和麦穗走在后面,麦穗抱着那块布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爹,这布真好看。”麦穗说。
“嗯。”老陈没回头。
“给我做衣裳的?”
“嗯。”
麦穗把布贴在脸上蹭了蹭,凉凉的,滑滑的。她已经两年没穿过新衣裳了。
走到半路,老陈忽然停下来,把车把支在地上,转过身看着小麦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小麦走过去。
老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沓钱,数出两百块,递给小麦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
小麦没接。
“你的学费。”老陈说。
“我不念了。”
老陈的手停在半空。风把钞票吹得哗啦响。
“拿着。”老陈说。
“我说了不念了。我也不要这个钱。”小麦的声音硬邦邦的,“我要去南方。路费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老陈的手没动。那两张钞票在他手指间抖着,像两只扑棱翅膀的蛾子。
“你要走,我不拦你。”老陈说,“但这个钱是你的。你念了十二年书,该拿的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拿着!”
老陈的声音突然大了,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小麦愣了一下,秀芬和麦穗也停住了脚步。
小麦伸出手,接过那两张钞票。钞票被他攥在手心里,皱巴巴的。
老陈转过身,拉起车把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是在赶什么。
小麦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道背弯着,肩膀被绳子勒着,汗衫湿了一大片。架子车在他身后吱吱呀呀地响着,像一个老人在叹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。两张,都是旧票子,边角磨毛了,中间有一道折痕,怎么压都压不平。
他把钱叠好,塞进口袋里。
麦穗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要走?”
小麦没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。远处的路弯弯曲曲的,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尘土里。路的尽头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里不是麦田。
老陈已经走远了。秀芬跟在他后面,手里提着那半斤肉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
小麦迈开步子,追了上去。
一家人走在土路上,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。架子车吱吱呀呀地响着,车轮碾过石子,蹦起来,又落下去。
老陈走在最前面,一句话也不说。但他的步子稳了,不急了,跟来时一样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到了村口,老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的麦田已经翻过了,玉米苗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摇着。地头上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,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,耷拉着脑袋。
“回了。”老陈说。
他拉起车把,进了村子。架子车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,一直延伸到院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