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第一张明信片
临溪的夜晚来得比城市早,言寂在街尾找到了一家小旅馆,招牌上写着“临溪招待所”四个字,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但门是开着的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,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上的短视频,声音外放,笑得嘎嘎响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问都不问就说:“单人间,五十,厕所在走廊尽头。”
他交了钱,拿了钥匙,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,上面写着“204”,楼梯很窄,水泥的,每走一步都有灰尘扬起来,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走过的时候亮了一盏,走过去就灭了,身后又陷入黑暗。
204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个床头柜,一台老式电视机,一扇窗户,窗帘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布,床单是白色的,但已经洗得发灰,墙上有水渍的痕迹,看不出是什么形状。卫生间没有,要去走廊尽头那间公用的。
言寂把背包放在床上,拉开窗帘,窗外是一条窄巷子,对面是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,阳台上晾着床单和几件小孩的衣服,天黑了,有人在炒菜,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噼噼啪啪的,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
他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手机,拇指放在开机键上,停了大概十几秒,又松开了,没有开,不是不想看消息,是知道看了之后,这个夜晚就又完了。
他从背包里摸出笔记本,翻到今天下午写的那一页“到了临溪,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下面还有一行:“手机没有开机,也没有想开。”
读了一遍,觉得这些字不像是自己写的,太轻了,以前的他会在这段话后面加一些比喻、一些修辞,让它看起来更像“文字”。但现在他没有那个心思。
合上笔记本,躺下去,床垫很硬,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,走廊里有人走路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,电视机没开,房间只有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,灯光有点发黄。
他没有马上睡着,不是因为失眠的老毛病,是这里太安静了,不是真的安静,是那种不属于城市的安静,狗叫了一声,远处有摩托车经过,楼下有人在用方言说话,一个字都听不懂。这些声音没有规则的节奏,像一堆被打散的珠子,滚到哪儿是哪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灯还亮着,他睡着了,没有做梦,或者做了但没记住。
醒过来的时候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色的,不是早上,是阴天,他看了一眼手机,还是没开,没有时间概念。
出了旅馆,街上已经有了人,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,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站在门口等打包,言寂走过去,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,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,包子是萝卜馅的,皮有点厚,豆浆不甜,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尝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。
吃完之后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临溪不大,主街只有一条,从头走到尾大概二十分钟。杂货铺、五金店、卫生所、邮政所,邮政所,他在那扇绿色门前停下来。
门很旧了,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下面灰色的铁皮,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,关于调整邮寄资费的,日期是三年前,言寂推门进去,里面比外面更暗。柜台后面没有人,但柜台上放着一个塑料筐,里面堆着几沓明信片。都是那种最普通的款式,当地风景照,临溪的山,临溪的河,临溪的老桥,印刷质量一般,颜色偏淡,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。
他翻了几下,抽出一张:石拱桥的黑白照片,桥下的水面上有一点反光,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左上角印着“临溪”两个字。
“一张。”
声音从后面传出来,一个老太太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,她看了他一眼,说:“一块钱。”言寂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,老太太拿起硬币,转身又回里间去了。
他拿着那张明信片走出了邮政所。
沿着街继续走,走到昨天看到的那棵梧桐树下,风还是凉的,树上的叶子又少了几片。言寂在石墩上坐下来,把明信片铺在膝盖上,包里那支笔还在,他拔开笔帽,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面上。
写什么?
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一本书里读到过的话“真正的旅行不是寻找新的风景,而是拥有新的眼睛。”谁说的,忘了,但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和现在的自己有关系。
笔尖落下去,字迹比他以前写的潦草,可能是坐在石墩上没有桌子的缘故,笔划歪歪扭扭的,像被风吹过一样。
“临溪的第一天。”
“这里很小,小到只有一条街,包子铺的老板知道我是外地人,多给了我一个包子,也许是算错了,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,但心里那个声音小了。”
他停了笔,看着这几行字,有点不像话,不是写给谁看的,也没有人在等,他继续写。
“这是第一张,以后每到一个地方,就买一张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端详了片刻,收件人的位置是空白的,不是不知道该写谁,是有一个名字在嘴边,但写了又怎么样呢?没有地址,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现在住在哪里。
言寂把明信片翻过来,看着正面那座石拱桥,桥很老,他今天没有找到这座桥在哪里,也许在镇子的另一头,也许已经被拆了,那只是一张很多年前拍的照片。
他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,笔记本又厚了一些。
站起来,背包上肩,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。主街已经逛完了,临溪没什么可看的了。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,也许是还没待够,也许是离开这个词本身让他觉得麻烦。
他往镇子深处走,路过一个菜市场,地上湿漉漉的,有鱼腥味和青菜叶子,卖菜的阿姨坐在矮凳上打毛衣,看到他就喊了一声:“小伙子,买青菜吗?刚从地里拔的。”他买了一小把。
回到旅馆的时候,老板还在看手机,换了一个视频,还是嘎嘎笑,言寂从她面前经过,她忽然抬头说了一句:“明信片在哪儿买的?”
他一愣,不知道她怎么看到了。“邮政所。”
“那个老李啊,她还卖呢。”老板笑了笑,“她家以前是邮递员,退了休还守着那个破所。整个临溪没有人寄信了,就她一个人天天在那儿坐着。”
言寂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,回到房间,把青菜放在床头柜上,他忽然不知道该拿这棵青菜怎么办了。他不做饭,这里也没有厨房。但他没有觉得这很荒谬,只是看着那棵绿油油的菜,想起刚才卖菜的阿姨说“刚从地里拔的”,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,留下一点什么东西。
他重新坐回床沿,拿出笔记本,翻到夹明信片的那一页,没有拿出来,只是看了看。收件人那一栏还是空白的。
但他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在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
一个姓。
然后停住了。
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最后合上笔记本,放回包里。那棵青菜被他用塑料袋包好,放在了窗台上,明天再说,也许明天他会离开临溪,也许不会,不知道,但这个不知道,和以前那种不知道不一样,以前是焦虑的不知道,现在是——只是不知道。
窗外的天彻底暗了,对面楼里的炒菜声又响起来,换了一户人家,味道不一样,言寂靠在床头,没有开灯,房间里唯一的光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的黄光,细细的一道,落在地面上,和他昨晚离开前看到的那道光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昨天凌晨,坐在书房里,面朝那道光的时候,心里涌上来的那个念头“如果什么都不抓住,会不会反而拥有更多?”
他现在还在想这个问题,没有答案,但他已经在路上了,手机安静地躺在背包里,没有开机,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索着拿到笔记本,翻开,摸到那张明信片的位置,没有拿出来,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纸面。然后合上,放回去。
明天,明天再说,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走廊里有人走路,脚步声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,床垫还是硬的,枕头还是洗衣粉的味道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翻来覆去。
也许是因为太累了,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,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