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旧邮局
言寂是被广播声吵醒的,楼下某户人家的收音机开得很响,放着一首老歌,女声婉婉转转地唱,歌词听不清楚,他睁开眼睛,天花板上那条水渍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晰了,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。
窗台上的青菜还在,叶子有点蔫了,他盯着那棵菜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:一个旅馆房间里,床头柜上放着一棵青菜,他笑了一下,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洗漱完下楼。老板不在柜台,换了一个老头,低头看报纸,头也不抬地说:“退房?”
“再住一天。”
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收据,推过来,言寂交了钱,出了门。
今天临溪的天气比昨天好一点,云层没那么厚,偶尔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,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一些,有个卖糖葫芦的推车停在包子铺旁边,红艳艳的山楂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格外扎眼。
言寂没有买糖葫芦,也没有再去包子铺,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,又走到了邮政所门口。
那扇绿色的门今天关着,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,推了推,没推开,透过玻璃往里看,柜台还在,塑料筐还在,但里面没有人,言寂犹豫了一下,转身准备走。
“找哪个?”
声音从旁边巷子里传出来,他回头,看到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馒头走过来,正是昨天卖给他明信片的那个人,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头发比昨天看着更白,她看了他一眼,像是认出来了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捅进锁孔里一转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言寂跟着她走进去,她把馒头放在柜台上,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暖壶,摇了摇,壶里有水。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搪瓷杯,都印着“临溪邮政所”的红字,但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柜台对面的那把折叠椅。
言寂坐下来,她把一个搪瓷杯推过来,里面是滚烫的热水,没有茶叶,什么都没有,就是白水。
“你不是本地人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不是。”
“从哪儿来的?”
言寂想了想,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。
老太太点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嘴唇贴在杯沿上,发出细微的吮吸声,柜台上的塑料筐里还是那些明信片,和昨天一样,没有人动过。
“这个邮局还开吗?”言寂问。
“开啊。”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“门不是开了吗?”
“我是说……还寄信吗?”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“寄,怎么不寄。”她放下杯子,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沓信,白色的信封,手写的地址,邮票贴得端端正正。言寂瞥了一眼,收件地址有南方的城市,有北方的乡镇,还有一封信的地址栏写的是“北京市朝阳区”后面的字被挡住了。
“这些都是要寄出去的?”他问。
老太太没有回答,把抽屉推了回去,她又打开另一个抽屉,里面也是信,再一个,还是信,三个抽屉,满满当当。
“这些也是?”
“收不出去。”老太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言寂没听懂“收不出去是什么意思?”
“退回来的,地址不对,查无此人,或者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邮局里很安静,柜台上的暖壶冒着细细的水汽,阳光从玻璃门外斜进来,落在那筐明信片上,把“临溪”两个字照得有点发亮。
言寂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看着那三个塞满了退信的抽屉,忽然问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:“那你为什么还写?”
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,她的眼睛不大,眼角的皱纹很深,但眼神很清,像是山里的水潭,不深,但能看到底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写?”
言寂愣了一下,他是猜的,从一个守着旧邮局、不肯关门的老太太身上,他猜的,但他没这么说,只是说:“感觉。”
老太太把杯子端起来,又放下去,搪瓷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写。”她说,“有些话,不说出来就烂在肚子里了,写出来了,它就出去了,至于有没有人收到,那是它的事。”
言寂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背包,笔记本在里面,明信片也夹在里面,他想起昨天在那张明信片上写下的字,收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姓,没有名字,没有地址。
“写给谁呢?”他问。
“写给谁不重要。”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,“重要的是,你想写的那个人,在你写的时候,是在的。”
“在你写的时候,是在的。”这句话落下来,落在这个落满灰尘的旧邮局里,像一颗很小的石子丢进很深的水井,言寂听到了回响。
他沉默了很久,老太太也没有再说话,拿起桌上的馒头,掰了一块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外面的街道上有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,不对,是两个人,一个走过去,一个走过来,一辆电动车响着铃铛过去了。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。
“我能看看那些信吗?”言寂问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把第一个抽屉抽出来,推到他面前,言寂低下头,看着那些被退回来的信,信封上的字迹不一样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用圆珠笔,有的用钢笔。邮票也不一样,有的盖了邮戳,有的没有,他拿起最上面那封,收件地址写的是“四川省某某县某某镇某某村”,字很小,挤在一起,退回的标签上盖了一个章,写着“地址不详”。
他把信封翻过来,封口是粘着的,没有拆开,当然没有拆开,邮局不会拆别人的信。
“拆开看过吗?”他问。
“不能拆。”老太太说,“那是人家的信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里面写了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太太的语气很平静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,每一封信被写下来的时候,都有一个人是认真的。”
言寂把信封放回去,轻轻推上了抽屉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字,电脑里的文档,手机里的备忘录,笔记本上的草稿。它们没有变成信,没有装进信封,没有被盖上邮戳,没有被投递出去,它们就留在他自己的硬盘里,留在那个谁也不会打开的文件夹中,写的时候,他是认真的吗?他以为是,但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“我要一张明信片。”他说。
老太太看了一眼那个塑料筐,又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昨天不是买过了吗?”
“再买一张。”
他挑了一张不一样的,这张是彩色的,拍的是临溪的那条河,河水很绿,岸边有一排老房子,房子在水里的倒影歪歪扭扭的,他翻到背面,空白的,他把明信片放进背包里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,放在柜台上。
老太太没有马上拿,而是看着他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最后她只说了一句:“出去走走吧,临溪不只是这条街。”
言寂站起来,把折叠椅推回原位,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那个老太太,她还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放着搪瓷杯,手边是那袋馒头,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他说。
老太太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她只是又掰了一块馒头,放进嘴里。
言寂推开门走出去,阳光落在他脸上,不是很亮,但足够暖。街对面有一个女人正在收晾在门口的床单,白色的床单被风鼓起来,像一面帆,他站在邮政所门口看着那个女人把床单叠好,抱进屋里,然后门关上了。
他沿着街道继续走,今天他想去找那座桥,明信片上的石拱桥。
走了大概十五分钟,穿过菜市场,绕过一座废弃的水塔,那条河出现在眼前,河水比明信片上拍的要浑一些,但岸边的老房子还在,和倒影里的自己遥遥相对,桥也在,石头砌的,拱不算高,桥面上长着草。他走上桥,扶着栏杆往下看,水面上有一个人的倒影,背着旧帆布包,头发有点长了,脸看不太清楚,因为水在动。
言寂在桥上站了很久,风吹过来,河面上的倒影碎了,又合拢,又碎了。
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张新买的明信片,翻到背面。笔拿在手里,悬空了十几秒。然后他写:
“临溪。第二天。找到那座桥了。”
写完这行,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,字迹比第一行轻,像是怕被人看到“今天有人说,在你写的时候,那个人是在的,我觉得她没骗我,所以这一张,我试着写给你。”
收件人那一栏,他写下了那个姓,昨天只写了一个姓,今天他把全名写出来了,老师的名字。
没有地址,他知道不应该写,但他写了,写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用力,笔尖几乎要把纸面划破。
写完之后他把明信片翻过来,正面朝上,河水、老房子、倒影,一切都在原位。
他把它夹进笔记本里,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。
走下桥的时候,天色暗了一些,风大了,吹得岸边的树沙沙响,他沿着河岸往回走,走了大约两百米,回头看了一眼,桥还在,桥上的栏杆已经看不清纹路了,但桥还在。
他突然想起邮局老太太抽屉里的那些退信,地址不详,查无此人,他手里这两张明信片呢?没有地址,永远不会被寄出,永远不会被退回,因为它们从来就没有上路。
但写的时候,那个人是在的,他觉得这句话值得记下来,于是他在回旅馆的路上,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笔,直接在手上写了几行字,字歪歪扭扭的,有些还蹭花了,但能看清——
“写给不存在的人,也许不是不存在,只是收不到。”
回到旅馆门口,那棵梧桐树在风里站着,最后几片叶子终于掉了,在他面前飘飘摇摇地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又滑到地上,他站在树下,没有马上进去。
背包里有两张明信片,笔记本里又多了几行字,今天什么都没发生,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。
他推门进了旅馆,老板还在看手机,这次没有笑,皱着眉头划屏幕,言寂从她面前经过,她头都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热水到晚八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上楼的时候,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,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黑暗,只是往前走,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,门开了。
204房间,还是那个样子,他在床上坐下来,拿出笔记本,翻开夹着明信片的那一页。两张,一横一竖,并排躺着。他看了它们一会儿,然后合上笔记本,放回背包里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,对面楼的厨房灯亮了,有人在切菜,当当当的,节奏很稳,言寂靠在床头,听着那个声音,不是失眠的那种听法,只是听,不需要想,不需要写,不需要焦虑。
他想,明天再去一趟邮局,想问问那个老太太,那些信,她写的是寄给谁的,然后他想起今天没有问她的名字,明天问,窗外的切菜声停了,锅铲响了,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