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杏林相援
春寒料峭的二月末,沈清晏遇到了重生以来第一道跨不过去的坎。
祛湿糕的名声在镇上传开了。先是王婶鸡蛋摊旁的几张荷叶包,后来是镇上杂货铺的掌柜主动找来,说要长期订货,每三天要二十包,放在铺子里寄卖。接着那家布庄的东家也派了伙计来,说他家老太太吃了祛湿糕,腿疼的老毛病轻了许多,想再买十包送亲戚。
生意来得太快,沈清晏又喜又愁。
喜的是进项稳了,弟妹的束脩早已攒够,连父亲抓药的钱也不再捉襟见肘。愁的是——山药不够了。
前些日子她每日上山,把附近几片向阳坡地上的野生山药挖了个七七八八。可山药这东西长在土里,春天一到,没挖的也抽了芽,药性便弱了,做出来的糕味道发涩,效果也打了折扣。她去镇上粮铺问过,干货铺里倒是有干山药片,可价钱贵得离谱,买回来做糕,成本一算,不仅不赚钱,还得倒贴。
还有薏仁。
乡下的薏仁都是自家种的,产量少,她之前靠着村里几户人家的存货勉强维持。可如今用量大了,村里能收的薏仁都收了,再去问,人家也摇头——我们自己还要吃呢。
沈清晏坐在灶房里,对着《食养正要》发愁。
书上有好几道方子可以用替代的食材,比如茯苓可以替薏仁,党参可以补山药的气。可问题还是一样——这些药材,山上不一定能采到,即便有,量也不够。而要买的话,价钱同样不便宜。
她揉了揉眉心,合上书页,决定先去镇上药材铺问问行情。
镇上只有一家药材铺,开在街尾拐角处,门脸不大,挂着块褪了漆的匾额——“济安堂”。沈清晏走进去时,柜台后的老掌柜正在打盹,被脚步声惊醒,抬头看了她一眼,慢吞吞地站起来。
“姑娘抓药?”
“不抓药。”沈清晏把来意说了,“我想问问,店里有没有茯苓和党参,什么价钱。”
老掌柜翻了翻账本,报了价。
沈清晏听完,心里凉了半截。
比她预想的还贵三成。按这个进价算,一包祛湿糕的成本要翻一倍不止,拿到镇上去卖,要么涨价——刚打开销路就涨价,等于自断后路;要么硬扛——扛不了多久就得亏本。
“姑娘买多少?”老掌柜已经开始往柜台上铺油纸了。
“我……再看看。”沈清晏勉强笑了笑,转身出了药材铺。
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上,她却觉得身上发冷。
站在街边想了想,她又去了杂货铺。掌柜姓孙,是个圆脸的中年人,说话和气,就是价钱咬得死。
“山药片我这儿倒是有货,但沈娘子你也知道,这东西都是从外地运来的,路上运费加上损耗,便宜不了。你若要的量不大,我按零卖的价给你,若长期要,最多便宜一成。”
一成。
杯水车薪。
沈清晏道了谢出来,沿着街边慢慢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办法。能不能换别的方子?能不能少放山药、多掺些面粉?掺了面粉效果就差,砸招牌的事她不能干。能不能上山去更远的地方找?春汛快到了,山路泥泞,一个人进深山太危险。
一个个念头冒出来,又一个一个被否定。
她站在街角,手里还攥着那张记了价钱的小纸条,指尖捏得发白。
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没有跟家里人说今天的遭遇,照常做了晚饭,照常和弟妹说了几句闲话。直到夜深人静,她才独自坐在油灯下重新摊开那本《食养正要》,一页一页地翻,试图从字缝里找出一个不用花钱又能解决问题的法子。
没有。
书上写得再明白不过——山药是君,不能缺。薏仁是臣,也不能少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有方子,没药材,一切都是空谈。
她吹熄了灯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。
第二天清晨,沈清晏还是背着竹篓上山了。不管怎么样,山上总还有零星的山药可挖,能撑一天是一天。
春日的山林和冬天大不一样。雪化尽了,泥土松软,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。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芽尖,林子里弥漫着草木复苏的气息。可沈清晏今天没心思看这些,她埋着头沿着坡地一寸一寸地搜寻,把能找到的野生山药全都起了出来。
到日上三竿时,竹篓里也只有可怜巴巴的五六根。
还不够做十包糕。
她直起酸痛的腰,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。春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她站在坡上往下看,远处山坳里隐约有一片青色——是那片药圃。
沈清晏的目光在那片青色上停了片刻。
她想起来,上次陆知衍说过,若有认不准的药材,可以拿来问他。
他还说,山里的药材,一半是种的,一半是从山上移来的野生品种。
种的。
他种了那么多药材,有没有山药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立刻又把它按了下去。母亲的话言犹在耳,她自己也发过誓——这一世不与任何男子有牵扯。上次接受他的麦冬已经是破例,不能一而再、再而三。
沈清晏别开目光,背着竹篓往来时的方向走。
可走出几步,脚又停住了。
后天的货怎么办?
杂货铺孙掌柜要的二十包祛湿糕,布庄东家要的十包,王婶摊子上还有老主顾等着。她已经收了人家的定金,到时候交不出货,不光信誉扫地,这条路也就断了。
沈清晏攥紧了竹篓的带子。
她是发过誓不碰儿女情长。可从来没说过不能跟人做生意。
片刻之后,她转过身,往那片青色走去。
药圃和冬天时大不一样了。竹篱笆被修整过,换了新的竹条,围得齐齐整整。草帘子揭了大半,露出底下郁郁葱葱的药苗,黄芪长出了毛茸茸的叶片,当归的嫩芽从土里探出紫红色的茎,一垄一垄,长势喜人。
篱笆边多了一座小小的茅草凉棚,四面透风,底下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台子,上面晒着几簸箕切好的药材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让人闻着便觉得神清气爽。
陆知衍正蹲在药圃里给一丛桔梗松土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。目光落在沈清晏脸上,没有意外,也没有热络的表示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又迷路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晏站在篱笆外,开门见山,“我想问问,你这里种了山药吗?”
陆知衍直起身,把药锄搁在垄边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的短褐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的小臂上沾着泥土和碎草,看起来不像个大夫,倒像个寻常的药农。
“山药倒没种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不值钱,种了占地。”
沈清晏心里一沉。
“不过,”陆知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,“你要的是健脾益气的药材。山上野生的山药这个季节已经老了,效果差,不如用别的替。”
“我知道可以替。”沈清晏叹了口气,“茯苓、党参都能替。可我去镇上问了价,太贵了。”
陆知衍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进凉棚,从石台下取出一只粗布袋,解开扎口的麻绳,往旁边的空簸箕里倒了一些出来。
是茯苓。
白色的块茎被切成了指甲盖大的小丁,晒得干透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。成色比镇上药材铺里卖的还要好,切口平整,色泽洁白,没有一丝虫蛀的痕迹。
沈清晏的目光被那堆茯苓钉住了。
“你这……”
“去年秋天在后山松林里挖的。”陆知衍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,“那片松林里茯苓多得很,到了季节随便挖挖就够用一年的。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抬眼看向她。
“你需要多少?”
沈清晏张了张嘴。
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,这是人情,欠了就还不清。另一个说,这是生意,你付钱,他给货,两清。
“……我需要的不止一次两次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如实说道,“我在镇上卖药膳糕点和粥品,山药的季节过了,手头的存货撑不了多久。你若愿意长期供货,我按市价跟你买。”
陆知衍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着头把茯苓丁在簸箕里摊匀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市价不必。”
他指了指簸箕,“茯苓是山上挖的,不花本钱。你按镇上药材铺进价的三成给我就行,算个辛苦费。”
三成。
沈清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按这个价钱,她的祛湿糕成本不但没有涨,反而比之前用山药时还降了一些。这意味着她的利润空间大了,能给家里攒下更多余钱,说不定还能攒够翻修老宅的费用。
“你确定?”她没有立刻答应,反而更谨慎了些,“镇上的价钱你该比我清楚。”
“就是因为清楚,才报这个价。”陆知衍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,“过日子都不容易,不必在药上算计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又弯腰翻出两个粗布袋,分别打开给她看:“这是党参,这是黄芪。你来看看成色。”
沈清晏走进凉棚,蹲下来仔细端详。
党参根条粗壮,断面淡黄,嚼一点在嘴里,甘甜微苦,是上好的野党。黄芪切片厚薄均匀,表皮棕黄,断口有明显的菊花心纹理,品质比镇上药材铺的存货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她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这些药材,在这个小小的药圃里,居然样样都有。
“你一个人,种了这么多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陆知衍把口袋重新扎好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若有急用,直接来取就是。账回头再算。”
沈清晏站起身,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里面所有的铜板,搁在石台上。
“这是定钱。先拿一斤茯苓、半斤党参。往后每十天我来取一次,按月结账。”
陆知衍看也没看那些铜板,只点了点头,转身从凉棚里取出一杆小秤,称好药材,用干荷叶包成两包,递给她。
“党参补气,做糕点时别放太多,味道苦了反而影响口感。茯苓本身没什么味道,可以多放些。”他说到一半,忽然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微微泛青的眼睑上,只一眼便移开了。
“你自己也该吃点。”
沈清晏一愣。
“你脸色比上次见时差了些。”陆知衍转过身,重新拿起药锄蹲回桔梗垄边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漫不经心地说出来的,“做事的人,自己先倒下了,什么都白搭。”
凉棚里的风吹过来,带着茯苓清苦的松香。
沈清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蹲在药苗间,锄头一上一下,专注地松着土,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,不值当放在心上。
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样——不多,不少,点到为止。可每句话都恰好落在你最需要的地方。
她把两个荷叶包放进竹篓,道了声“多谢”,便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陆知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还带着一点犹豫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沈清晏回过头。
他依然蹲在地上,手里握着药锄,侧过头看着她。阳光从凉棚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你在镇上摆摊,竹棚的支架撑不了太久。我上回去镇上抓药看见了。下次去帮你换几根。”
沈清晏微微睁大了眼睛:“不用麻烦——”
“不是特意去。”他打断了她,语气平淡,“我每个月要去镇上药材铺对账,顺路。”
他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松土,没有再抬头看她。
沈清晏站在药圃边,春风吹乱了鬓角的碎发,她抬手捋了一下,指尖触到脸颊时才发现脸有些发烫。
她快步离开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药圃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陆知衍停下锄头,直起身,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堆铜板上。
铜板不多,几枚叠在一起,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。
他把铜板一枚一枚拾起来,放进竹筒里。手指碰到铜板旁边几片散落的竹叶——那是沈清晏离开时碰掉的,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泥。
陆知衍把那几片竹叶捡起来,随手放在了石台的角落里。
他不承认自己在看那条小径。只是那条小径上还留着一串脚印,踩在新翻的泥土上,清晰而纤细,一直延伸到林子的尽头。
三天后,沈清晏在镇上摆摊时,发现竹棚晃得没那么厉害了。她蹲下身检查,发现四根支架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新的,竹节粗壮匀称,削口整齐光滑,深深地插进泥土里,即便刮大风也不会轻易倒下。
她蹲在地上,手扶着那根新竹竿,沉默了很久。
王婶在一旁嗑着瓜子,挤眉弄眼:“哟,谁的活计这么仔细?支架都帮你换了新的。”
沈清晏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面不改色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谁路过顺手帮忙的。”
“那可真是个好心人。”王婶笑得意味深长,“这天底下哪来那么多‘顺手’的好心人。”
沈清晏没有接话,转身去招呼摊前的客人。
只是蹲下去拿祛湿糕的时候,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。
阳光照在摊位上,把那几根新换的竹竿晒得微微发亮。棚顶上,又多了一片新铺的油毡,边角压得整整齐齐,风吹过来纹丝不动。
——她不知道的是,在那之后的一个雨夜,她收摊后,有个青衫人影撑着伞从药铺出来,在街角的竹棚前停下脚步,伸手推了推支架,又蹲下来拧紧了一处松动的绳结。做完这些,伞下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她在雨幕中远去的方向,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